清晨的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十一根竹简上。
他一夜没睡。竹简抱了一夜。天亮了才放回案上。
屦还在原处。磨薄了的地方透光。他看了那双屦许久。没有穿。赤足走到门口。又走回来。穿上了。屦面贴着脚底。薄了的地方——脚底觉出席子的纹路。其脚小。他的脚大。大许多。穿进去脚趾蜷着。
十一根竹简放进袖子。走出门。往西坡去。
坡不高。土坡。坡上三座坟——最右边的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八日了。昨夜有露水。湿了的土颜色深。深到像是还没干透。坟头没有碑。没有石。没有字。只是一堆土。土上裂开几道细缝。缝里长了草芽。嫩黄。
他在坟前站了片刻。坐下来。
没有点香。没有摆祭品。没有磕头。只是坐着。
风从东边来。从夫国城墙上刮过来。墙上没有草。枯了。枯草在风里响——昨日听过。今日还在。风不大。凉。隔着衣襟——胸口感觉到那十一根竹简的硬。
他取出竹简。放在膝上。
第一根——窗外的城墙还在。 第二根——紫苏喝完了。没有紫苏了。 第三根——这几日咳得厉害。 第四根——今日记起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 第五根——托人带的竹简。收到否。 第六根——手开始抖了。 第七根——吾将待。空了。 第八根——其名。陈妫。 第九根——他的字。待君。 第十根——他写的。天地不仁。 第十一根——其临终刮进去的。姒。
竹简摆成一排。摆在坟前。压在那些草芽上。草芽弯了。压下去——弹起来。压不断。八日了都压不断。
他看这些竹简。看了许久。
姒女的死——他看见了。站在洛水边上。秋深了。其发在风里散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喊。其听见了。没有回头。水从腰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头顶。水面浮着几片落叶。水波一圈一圈。往外。往远处。很远了还在。他在水边立了一夜。天亮时水面平了。落叶不见了。水还是水。流了二十几年——还在这条河里。
公族女的死——他没有看见。
他只知道那几日他在路上。沙路。废屋。雨。水泡。水田里一尾鱼穿过自己的倒影。而其咳。其发抖。字收着写。写小了。小了便能写直。写直了便不像其字。手开始抖——笔搁在研石上。再未拿起来。
他没有看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干的。从第三日——在废屋里念了一遍何悲之有。此后便没有再湿过。
不是不再难过。是水去了别处。往里面去了。胸口有一处很沉。很沉很沉。那不是痛。痛会叫。那东西是哑的。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膝上。膝上是那十一根竹简。又一次硌着。硌法不同。不在肘弯了。在胸口。不在外面。在里面。
风大了些。第七根竹简飘起来——吾将待。空了的那一根。飘起来。落下去。落在脚边。正面朝上。那四个字在日光下。吾——将——待。
他捡起来。放回去。压在草芽下面。草芽弹起来。不许压。不许就是不许。
他站起来。膝弯木了。和那日在水田边一样。坐久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没有人扶。站稳。
他收竹简。放回袖子里。
走了几步。回过头。坟是新的。土是新的。草芽很嫩。风过来。草芽晃。嫩黄的。灰的土上。很亮。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站了片刻。转身。走下坡。
他走到城墙根下的屋子。推开门。那双屦还在原处。
竹简放在木案上。十一根竹简排成一行。编绳还在——昨日系得紧。他解开编绳。重新系。还是往右。右是东边。往右是其方向。
系好了。放回袖子里。
关门。往西走。回陈国。回守藏室。回火塘边。回井绳不晃的院子。
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日光里。灰的。土往下落。很慢。一粒一粒。
他往西走。这一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