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陆沉站在三楼窗口,从铁板缝隙往外看。
街面上至少有七具尸体,其中两具还在动——那种抽搐式的、不像活人的动。感染者蹲在尸体旁边啃东西,脑袋偶尔抬起来,像是在听什么。
陆沉数了数,视线范围内有四个感染者。
不算多。
但足够要命。
"我出去一趟。"他对苏晚说。
"去找妈?"
"先看看周围的情况。"
他没说实话。他去找陆母之前,必须先确认路线。四公里不是短距离,路上有多少感染者、哪些路还能走、哪些路口被封了——这些不摸清楚,出去就是送死。
苏晚递过来一件厚外套:"穿上,小心。"
陆沉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卷胶带,缠在小臂上。然后是钢管、铁丝、改锥。
"你在干什么?"苏晚问。
"做武器。"
"改锥也算武器?"
陆沉把改锥插进腰间:"捅进眼眶就是了。"
苏晚的脸白了。
陆沉出门的方式很讲究。
他没走正门,走的是二楼后窗。五金店后面是条窄巷,两面墙之间不到两米,感染者体形大的挤不进来。他翻窗落地,蹲了三十秒,确认周围没动静,才开始沿着巷子往东走。
街上比他想象的更糟。
不是感染者多,是人多——活着的人。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到陆沉手里的钢管,又缩了回去。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拖着一具尸体往前走,不知道是想去哪里。
陆沉没理任何人。
他走了大概八百米,到了第一个路口,停下来。
路口对面,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男人的衣服上全是血,小女孩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是抓伤,是咬伤。伤口边缘发黑,已经开始化脓。
陆沉的脚步停了。
他认识这个人。
老张,张建国,修摩托车的,以前常来五金店买零件。老实人,话少,手艺好,有个闺女叫妞妞,陆小北跟她在一个幼儿园。
"老张。"陆沉叫了一声。
张建国抬头看他,眼睛通红,嘴唇干裂:"陆哥……妞妞她……被咬了。"
陆沉蹲下来,看了看妞妞的伤口。
化脓、发黑、伤口周围有暗纹在扩散。
他心里一沉。
"多久了?"
"昨天……昨天下午。那些东西冲进来,我带着她跑,没跑赢……"张建国说不下去了。
陆沉站起来。
"老张,你听我说。"
张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祈求。
"妞妞的伤口已经感染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会的,她还好好的,她还在呼吸……"
"她不是还好好的。"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正在变。你抱着的不是你闺女了,是一颗定时炸弹。"
张建国猛地摇头,抱紧了妞妞:"你走,你走!"
陆沉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建国抱着妞妞往巷子深处走。
他可以做一件事——跟上去,等妞妞变异的时候,在第一时间解决她,保住老张的命。
但他不能。
因为如果他跟老张走了,他就要多花至少两个小时,而他的物资留给苏晚和林小禾,最多撑两天。他必须今天摸清路线,明天去接陆母。
每多花一分钟,苏晚就多一分危险。
陆沉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张建国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从胸部传出来的。
回到家,陆沉第一件事是清点物资。
米还有小半袋,大概十斤。泡面两箱。罐头十一个。水够喝三天。煤气还有一罐半。
五个人——苏晚、小北、林小禾,加上还没接回来的陆母——按最低消耗算,最多撑七天。
七天之内,他必须找到新的物资来源。
"怎么了?"苏晚看他脸色不对。
"路上碰到老张了。"
"修摩托的老张?他怎么样?"
"他闺女被咬了。"
苏晚的手捂住嘴:"妞妞?那么小的孩子……"
"他带着妞妞走了,我拦不住。"
苏晚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另一件事——你应该帮他的。
陆沉假装没看到。
当天晚上九点,事情来了。
林小禾在二楼睡觉,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她推醒苏晚:"外面有人拍门。"
苏晚下床去窗口听——确实是拍门声,还有老张的声音。
"陆哥!陆哥你在吗!求你开开门!妞妞……妞妞她醒了!她发烧了,我需要药!你有药吗!"
苏晚的手已经伸向了铁链。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别开门。"
"他在求我们!"
"我知道。"
"妞妞才五岁!"
"我知道。"
苏晚转过身,瞪着陆沉。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冷,是疼。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手很稳。
"妞妞的伤口已经感染了至少二十小时。她现在发烧,说明变异已经开始。"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怕一楼的小北听见,"如果开这道门,我们所有人的命都会搭进去。"
"你怎么知道她会变异?万一不会呢?"
"苏晚。"陆沉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下去,"我干过五年应急救援。我见过这种伤口。一百次里面,一百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大,老张开始哭喊:"你们怎么这么狠心!她还是个孩子啊!"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去够铁链。
不是因为她同意了陆沉的判断,是因为她的手在抖,抓不准。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是妞妞的声音——不再是哭声,是一种嘶哑的、不像小孩能发出来的嘶吼。
然后是老张的惨叫。
然后是安静。
苏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沉蹲下来抱住她。
她没有推他,也没有回抱。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空掉的躯壳。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话,声音像碎玻璃:"你是对的。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没开门的那一刻。"
陆沉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他站在门边不动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不是保护者,是刽子手。
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