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他便起来了。火塘里还有余温——昨夜的火灭得晚。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没有睡。
木案上八片竹简还排在那里。暮色里排的。现在还是那样。他摸过去——第一片。第二片。摸到第八片时手停住了。手指放在"姒"字上面。按了按。与昨夜一样。
他拿起第七片和第八片。"待君"和"姒。"并在一起。看了片刻。放进袖子里——贴着肘弯。十日留下的印子还在。竹简放进去。压住了那道印子。
其余六片。他看了看。放回架子上。与老子留下的空竹简挨在一起。
走到门口。井绳不晃。井沿上的白道子又多了一道——昨夜新添的。他立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喝了一口。余下的浇在火塘里。余火嘶了一声。灭了。
门没有锁。门虚掩上。守藏室的门推开便有风。关上便没有。今日没有人推。他推开。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是黑的。竹简看不见。井绳看不见。木案也看不见。
他转身。往东走。
头一日。脚程快。日头未到头顶已走出三十里。路是往宋国的老路——他走过。十几年前送陈妫出城时送到城门口。那日是往东。今日还是往东。路不一样了。那日路边有槐树。槐花开了一半。今日槐树还在。槐花早落尽了。枝杈光秃秃指着东边。
他没有停。
日头偏西时到了宋国的地界。问一个农人——"夫国——何处。"
农人指了方向。"还要走十日。"
"十日。"他重复了一遍。农人看着他。一个外乡人。脸上有汗。袖子贴着肘。
"走快些。八日也能到。"
他点了点头。未说谢。继续走。
第三日。腿重了。脚下的路从土路化为沙路——东边的地软。沙多。踩下去陷半指。抬起来沙从屦面上簌簌滑下去。这声音——他想起洛水的沙。那日姒女立在沙里。沙吸住了其足面。退一步。沙未释。
他没有往下想。继续走。走着走着便不再听见沙声了。腿重到一定时候。耳中便只有自己的呼吸。呼出去时急。吸进来时慢。慢了三次。第四次便不再慢了——与那日在守藏室里一样。只是此番没有竹简在膝上。没有井绳在晃。只有路。不停的往东的路。
夜里睡在路边一座废屋里。没有火。没有光。他靠在土墙上。墙上的土落下来。落在肩上。他没有掸。袖中的两片竹简硌在肘上。他摸了摸。还在。还在。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字——何悲之有。写在守藏室里。写在火塘边上。写在老子西行的记忆旁边。那时火还亮着。竹简的影子映在墙上。此时火没有了。墙是别人的墙。土落下来。落在肩上。他在黑暗里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
第五日。下起了雨。雨不大。细。密。筛下来一般。他在雨里走了一整日。没有躲。东边的雨不冷。打在脸上。凉的。轻的。停一下便滑下去。
他没有躲。
第七日。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来。他在路边坐下来。拿翻起的皮按回去。又翻起来。再按回去。不按了。站起来继续走。
第九日。雨停了。路两边的地变成了水田。一格一格。映着天。天是灰的。水田也是灰的。他在水田之间走——像走在一面极大的镜子上。镜子碎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碎。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水田里的自己。瘦了。眼睛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胡子长了。十日未刮。
他看着水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过了许久。水里的人先动了——是一尾鱼。从倒影的胸口穿过去。倒影碎了。合上时已不是方才那个人了。
他继续走。
第十日。他走到了。
夫国是一个小邑。城墙是夯土的。还不如陈国的城墙高。城门口没有人守着。他走进去。巷子窄。两边的屋子矮。门都关着。没有人在外面走。整座城像是睡着了。或者是死了。分不清。
他立在巷子里。不知往哪边走。袖子里的竹简硌着肘。十日了。旧的印子上又添了新的印子。
一个老妇人从巷子那头走出来。端着陶罐。看见他。站住了。打量他。外乡人。
"陈妫。"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是哑的。十日没有和人说话。第一个说出的名字。是其名字。"陈国来的。陈妫——夫国。公族的。"
老妇人听懂了。陶罐放下来。看着他。看了许久。他已知。
"何时。"
"七日了。"
七日。他算了一下——第一日。他刚过宋国。第二日。他在沙路上。第三日。他在废屋里靠着土墙。第四日。下雨。第五日。雨还在下。第六日。水泡破了。第七日。他在水田里看自己的倒影。那尾鱼——不是从倒影的胸口穿过去的。是穿过了别的东西。
老妇人还看着他。等着他问。他没有问。站在巷子里。日头从云后面出来了一下。照在夯土墙上。墙上的土是干的。和守藏室的墙不一样。和洛水边的沙不一样。只是一面墙。干了的墙。
老妇人说——"她的屋子在城墙根下。"
他听懂了。没有问路如何走。老妇人还是说了。说了以后他点了点头。未马上走。还立在巷子里。老妇人端起陶罐。走了。巷子又空了。
他站了许久。往城墙根下去。
屋子小。一扇窗。一扇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暗。窗外的光从很窄的缝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一双屦上。屦是旧的。屦面磨薄了。磨薄了的地方透光。
他立在门口。未立刻踏进去。
过了许久。他跨过门槛。
屋里一口陶罐。一张木案。一方旧席。案上放着竹简。七八片。有些写满了。有些写了一半。笔搁在研石边上。墨早干了。干了的墨裂开龟纹。龟纹下面是其字。
他在案前坐下来。
从袖子里取出那两片竹简——"待君"和"姒。"放在案上。与那七八片排在一起。
十片。一片是他写的。九片是其写的。
他一片一片看过去。
第一片——"窗外的城墙还在。墙上的草又多了。" 第二片——"紫苏喝完了。没有紫苏了。紫苏在宋国不难找。这里没有。" 第三片——"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便起来坐着。坐到天亮。" 第四片——"今日记起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个人站着。没有回头。" 第五片——"托人带的竹简。收到否。" 第六片——"手开始抖了。字便收着写。写小了。小了便能写直。写直了便不像自己的字。" 第七片——没有写完。笔停在半路上。吾将待——后面空了。笔搁在研石上。再未拿起来过。
后面还有一片。是临终写的。与前七片不一样。字是歪的。歪到第三行便认不出了。只有"姒"字。写在最末一片的背面。很大。很慢。笔尖在竹面上拖过去。竹青刮起来。那个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刮进去的。
这片竹面的背面——那个"姒"字。和他在守藏室里收到的那一片上的"姒"字。如同一笔。是手一样。是写不动的力气一样。是刮进去的劲一样。
他坐在那里。这八片竹简。与他带来的两片。叠在一起。十一片竹简。在木案上排成两排——上排九片是其写的。下排两片。一片是他写的"天地不仁。"一片是其临终写的"姒。"
他拿出编绳。十一片竹简捆在一起。编绳系得紧。打了一个结。与往日系法不同——往日往左。今日往右。往右是其方向。往右是东边。
门外有人。
他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中年。脸上有胡子。眼睛红肿。哭过的。
"你是——"
"李玄。"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知这个名字。"其走之前。反反复复说——竹简送到了没有。托的人到了没有。"
"送到了。"
男人没有说话。过了许久。
"其说——那个字你认得。"
李玄没有说话。手里的十一片竹简。硌在掌心上。
日头落了。屋里暗了。暗了以后的屋子很小。比守藏室的火塘边小。比洛水边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
他坐在暗里。抱着十一片竹简。竹简凉。和洛水一样凉。
窗外有风。东边的风。风从城墙上刮过来。墙上没有草了。都枯了。枯了的草在风里响。很细。很轻。像谁在远处叫一个名字。
他没有哭。
天全黑了。他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些竹简。硌着胸口。那硌法——与袖中十日无异。
不硌了。
又不硌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竹简上。竹简抵在胸口上。硌着。还是硌着。
他闭上眼。
明日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