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三下。连着。快。轻。怕吵。
李玄从榻上坐起。袖子下面的竹简硌在肘弯上。十日了。硌痕还在。第一下。坐起。第二下。穿鞋。第三下时他已立在门后。手搭在门闩上。未立刻拉开。等了等——等手里的汗干一干。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拉开门。
旅商是个年轻人。脸上有风沙。嘴唇干裂。看见李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竹简。只有一片。
"守藏室。李玄。"
李玄接过竹简。竹简还带着旅商的体温。布包解开的瞬间他看见了上面的字。"陈"。陈妫的"陈"。其手笔。其写法。"东"往右上斜。斜得厉害。像是握笔之手往上拉——拉不住。脱了。
旅商等着。李玄抬起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布钱。未数。放进旅商手里。
"夫国——多远。"
旅商算了算。"十三日。我走得慢。"
"走的那日——她还。"
旅商摇头。"不是我送的。夫国的人送到宋国——托人接着送。一路换了三个人。我是第三个。"
李玄未再问。关上门。门闩落下时手抖了一下。闩子滑了。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坐在火塘边上。竹简放在膝上。膝盖并拢——怕竹简滑下去。竹简上三个字。
"陈妫。姒。"
"陈妫"二字是其手笔。"陈"斜着往上拉。"妫"字的"女"旁比平日小了。收着。像是没有力气写完。"姒"字在第二行。只此一字。
不是那些句子。天地不仁不在上面。道可道不在上面。吾将待君亦不在上面。一个字。只有这一个字。
竹简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无墨。无印记。无日头。无"待君"。空了。与那七片不一样——那七片。每一片都写满了。这一片。只有三个字。两个是其名字。第三个。是他的。
他看竹简。看得竹简上起了雾——哈气。井绳不晃。今日无风。无风的守藏室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出去时急。吸进来时慢。慢了三次。第四次便不再慢了。
手覆在"姒"字上面。与那日其覆在"陈妫"上的姿势一样。食指按住"女"旁。拇指按住"以"。其手小。他的手指覆上去。盖住了大半。盖住之后——那个字不见了。
他闭上眼。
"姒。"洛水边上。其说己姓时声音轻下去。像是叫的不是自己。是别的人。"姒——"尾音拖了半寸。风来。后面的话散了。洛水的风。深秋。水面上白粼粼的——波浪切开了日光。一片一片的白。其手甚凉。他是后来才知。那日未碰。只是看其立于水边。足陷沙中。沙湿——退潮。退潮以后沙吸住了足面。其退一步。沙未释。便立于原处。日光从水面反上来。明一半。暗一半。唇动。何言——风又来了。未闻。
他睁开眼。膝上的竹简还在。手指从"姒"字上面移开。"姒"字还在。已写下了。再不会变。干了。干透了。
竹简自袖中取出。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并排放在木案上。八片竹简排过去。七片是其来书。一片是其名字。八片排好。木案满了。满了的案头放不下别的竹简。
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沿上的白道子还在。今日未加新痕。绳不晃。天灰了。暮色从东边渗过来。无云。只是天暗了。渗得慢。渗到头顶时已看不清井沿上的白道子。
打了半桶水。提进来。放在火塘边上。凉的。比井水凉。井水比外头暖。桶里的水放了许久。未饮。
紫苏未煮。罐子是空的。
取火。第一次未点着。木燧滑了。第二次点着了。火立起来。比平日矮。柴少了。未加新柴。看着火——火照着木案。八片竹简的影子长长短短映在墙上。火跳着。跳着的火映着竹简的影子。影子也晃。晃了两下便又矮了。火光不稳。今日的柴旧。上次烧过了。田襄来那日烧剩的。
他拨了拨火。火缩了一下。又立起来。立得高了半指。但还是晃。
火立起时他想起老子。老子西行那日亦是这般——火矮了又立。立了又晃。老子看着火。说了一句。那句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慢。低。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火说的。
拿出空竹简。研墨。墨比昨日稠。放了十日。墨干便加水。加了水还是稠。是底子里的墨。底子里的墨黑。黑到第三笔便吃不住竹面。笔锋滑。竹面不吃旧墨。他不换。用旧墨写了。
写的是——
天地不仁。而万物自化。生死者。道之常也。姒女何其轻。一羽也。入洛水。洛水无声。
笔搁在研石边上。墨迹未干。旧墨干得慢。慢了的墨会渗。往竹子深处渗。渗深了便不会再缩。不会变成其字的样子——细。收着。恰好停住。
火塘里的火一点点矮下去。声先灭了。暖也散了。他坐在那里。看着九片竹简上最后的光。最后一点红灭了。屋全黑了。黑了以后许久未动。
十日的硌痕。今日。不硌了。
竹简取出来了。放在木案上。不在袖子里了。袖子里空了。空了的袖子贴在肘上。
不硌。
他摸了摸肘弯。皮上有一条印子。竹简十日。印子留下了。印子不会马上消。总得再过十日。也许十几日。未可知。此时还在。他摸着那道印子。
火灭了半个时辰。他还坐在那里。今日的事。一个字。一个名字。一封书。他摸到木案前面。手指从第一片摸过去。"吾将待君"。"风一缕"。"十日了等得好"。"云还是昨日的云"。"槐花落了。等槐花再开"。"东边来的那个浪在洛水里——转了一个弯"。"待君"。
摸到第八片。手指放在"姒"字上面。按了按。
又等了等。
站起来。走到门后。推开门。外面无风。无月。空空的巷子。立了许久。等了等——无第二封书。只有这一个字。
回到火塘边上坐下。摸到了肘弯上的印子。浅浅一道。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