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英子已经起了床,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冒出一股股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可她也不躲,拿一把破蒲扇使劲地扇,扇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早饭是大麦粉和水调成的小疙瘩,没有一粒米,煮成一锅清汤寡水的粥。说是粥,其实能照见人影——碗端起来,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汤面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陈令祖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还有几个疙瘩。陈继昌蹲在门槛上,两口就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抹嘴,又抬头看了看天。
三个人刚吃罢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就听见村庄中间那棵老槐树上挂了几十年的破钟响了——“铛——铛——铛——”那钟声沉闷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力敲一块生了锈的铁板,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紧接着,王队长那粗壮、略带沙哑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村中间传了过来,响彻整个小村庄的上空:“社员们请注意了——时间到了——大家准备上工了!”
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吱呀地打开,男人们叼着旱烟袋走出来,女人们头上包着毛巾,手里拿着镰刀或锄头,三三两两地往村口集合。孩子们被留在家里,哭的哭,闹的闹,狗也跟着叫,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到了田间地头,队长开始分配任务。男社员安排重点的活——挑粪、犁地、扛麻袋;女社员安排相对较轻的活——拔草、间苗、捡棉花。副队长王大力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派活。被点到的人领了工具,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各干各的。
陈令祖站在人群最后面,等着王队长给他派活。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人都走光了,王队长还没叫到他。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王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田埂上只剩下他和陈继昌、英子三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像三棵被风吹落的叶子。
陈令祖皱了皱眉,对陈继昌说:“去找王队长。”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找了一圈,没找着。他又走到村口,还是没找着。路上遇见几个扛着锄头去上工的社员,他陪着笑脸问:“看见王队长了木?”人家要么摇摇头,要么假装没听见,脚步都不带停的。
陈令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会计正在村办公室里整理账本。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破土房,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桌上堆着一摞摞皱巴巴的账本和表格。李会计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陈令祖硬着头皮走进去,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李会计,王队长去哪里了?俺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李会计头都没抬,把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语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咋?王队长不在,俺都当不了家了?”
陈令祖也不恼,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声音放得更低了:“俺不是那个意思。以往都给俺分配任务,今个咋没给俺分配任务……”
李会计头也不回,脚下不停,拿着账本站起身就往外走,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甩过来:“分个啥任务?恁是公社的人?凭啥给恁分配任务?”
陈令祖赶紧跟上去,步子碎而急,一边追一边说:“恁见外了不是?俺们虽不是公社的人,可俺们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又不要恁工分,又不吃公社一滴粮食。俺白干还不中?”
李会计猛地停下脚步。
陈令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往后撤了半步。
李会计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眼缝里射出两道冷冷的光。他盯着陈令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今天早上,俺们几个班子开了个会。”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得意和轻蔑,“4比1。4个人同意,一个人反对。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俺们决定——”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陈令祖反应。
陈令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不是俺公社的人,坚决不用!村里的地,不是公社的人,不准种!”
这话一出口,陈继昌第一个炸了。
他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李会计面前,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啥?不中!俺不同意!木有地种恁让俺咋活?凭啥没收俺的地?俺告恁们去!”
李会计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陈继昌,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推得陈继昌趔趄了两步。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嘴角往下一撇,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咋!恁还告俺哩?恁也不看看,县里都要按着咱这公社在全国推广哩!恁还去告俺?恁算个球哩!白他妈挡道!”
英子站在后面,吓得脸色发白,拉了拉陈继昌的衣角,小声说:“继昌,别说了……”
陈令祖的脸色也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眼睛暗了暗,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几秒,才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稳稳地落在桌上。
“可是王大春队长、王大雷副队长、李有祥保管员、妇女队长李冬梅,还有恁李有智——”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目光如钉子一般扎在李会计脸上,“可是恁五人决定的?”
李会计冷笑着,那笑声又尖又薄,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铁锅:“咋?这公社就是俺五人决定的。咋?恁想告俺们?”
陈令祖垂下眼皮,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给俺几个胆,俺也不敢告呀。俺只是想知道,俺的地是让谁拿走的。”他抬起头,看着李会计,“不知道恁们啥时候收回俺的地?”
李会计冷哼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本来俺们决定今天就收回的。可是今天恁运气好——县里的领导在咱村里要住上些时日。等领导一走,就收恁的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令祖,像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陈令祖想了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好吧,俺等恁们。”
说完,他转过身,拉着陈继昌和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会计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看着陈令祖三人走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好了一出大戏——他等着陈令祖闹,等着他吵,等着他跳脚骂娘,等着他去找县领导告状。只要他一闹,他就有理由了,就有把柄了,就能把王队长也拖下水了。
“一石二鸟”——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
今天早上开会,他提议收回陈令祖的地。可王队长和王副队长都没同意,李冬梅那个女人又弃了票,最后2比2,僵住了。王队长急着去陪县领导,说要等他回来再重新投票。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正好陈令祖主动找上门来。他想刺激他,激怒他。只要陈令祖一闹,县领导又在这里,到时候王队长也脱不了干系——领导会说,你看看你管的村子,连个外来户都管不好,还搞什么公社?到时候,他李有智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陈令祖的地收回来,顺便还能把王队长拉下马。
“一石二鸟”——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是这老东西咋不上当呢?
他演得不像?不够凶?不够狠?
他想了想,又提了一口气,冲着陈令祖消失的方向,扯着嗓子骂了起来:“恁个老不死的!恁奶奶个腿!恁……”
他骂得正欢,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可骂着骂着,他忽然发现,面前已经没有人了。陈令祖三人早就走得没影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一口气没顺上来,顿时憋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拍着胸口,眼泪都咳出来了。
“恁……恁……恁!”他指着空荡荡的路口,气急败坏地骂道,“我艹恁个蛋呀!长飞毛腿了?跑那快!”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钟,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锈响。
陈令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陈继昌跟在他身后,好几次想开口,看了看大伯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英子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走了一段路,陈继昌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跟上来,小声问:“大伯,咱的地……真让他们收走?”
陈令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轻不重:“急啥?还没到时候。”
陈继昌不明白什么叫“还没到时候”,可他知道大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东西——不是认命,不是服软,倒像是在等一个什么时机,等一把刀磨快了再出手。
他不再问了。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铺在田里,铺在远处的村庄上,铺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三根细细的线,被风吹着,却怎么也吹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