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走后第十日。风还在。
李玄在守藏室里醒过来。井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磨在石头上。磨一下。停。又磨一下。听了十日了。今日听——与第一日不一样。第一日是等。第十日——听惯了。听惯了以后便不觉得是等。只觉得井绳本来就该这么响。
坐起来。袖子下面的竹简硌在肘弯上——其七片。贴着肘。十日了。硌痕已经不再变化——深的就那么深了。浅的也不再浅了。磨定了。不会再有新的痕——除非换一片新的竹简。他不换。
天亮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竹简上。竹简上的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满架子的绳子都响。不是同一类声音——粗绳响得沉。细绳响得尖。断过的绳接了个结——那个结碰到竹片时响一下。不碰时不响。李玄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哪一排哪一根绳——听得出来。
走进院子。井绳晃着。晃得比昨日小——风转了向。昨日从东来。今日从北来。北边的风干。吹在脸上不凉——干得发紧。井沿上的白道子又深了一点——看不出来深了多少。只觉得比昨日亮。磨得发白了。白到后来便不再变白——与牙一样。磨到釉质那一层就停了。
蹲下来。手放在那条白道子上。石头凉。今日没有用手指去摸深浅——只是手掌覆在上面。覆了好一阵。手心凉了。凉到手腕。凉到小臂。凉进去以后他站起来——不是为了暖。是凉够了。
走进屋里。取火。火立起来。热粟。水开了以后放了几片紫苏。干叶子在热水里展开来——罐口的热气往南散。风从北来——热气往南走。紫苏的味道跟着热气往架子那边飘。飘到第四十七排。飘到第四十八排。飘到第四十九排。停在第五十排——那里空着。老子走后再没有放过新的竹简。
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门外。碗沿对着东边——风转了向。热气不再往西拉了。热气散开来——不往任何一个方向去。散成了圆。散着散着——看不见了。
回到木案前坐下。没有翻开新的竹简。
他看着木案上的三排东西。
左边——老子的。几片竹简。没有编起来。散着的。字大。笔画间留白多。写完一句空一截——空的那一截比写的那一截长。"道可道。非恒道。"这一片在最上面。再往下一片是"天地不仁"。再往下——没有了。他记得老子说了很多——但记在竹简上的。只有这些。其余的都走了。与老子一起走的。
中间——孔子的。两片竹简编在一起。绳子旧了——不是守藏室里的绳子。是陪孔子来的那个弟子系的结。系得紧。解不开。也不想解。"克己复礼为仁"。下面一行小字——李玄自己加的注。字小。排在"仁"字的旁边。"仁者。二人也。二人之间的事。"写时还是去年。现在看——觉得太窄了。仁不只是二人之间的事。但当时想不了那么多。去年只能想到二人。今年——他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先放着。
右边——田襄的。只有一片。昨日放上去的。"兼爱者。视人之亲若己之亲。不必分也。此天下无攻战之道。"墨迹已经干了。干了以后笔画的边缘往回收——收得厉害。田襄说话快——字也快。昨日看还是湿的。今日干了——干了以后的字比湿时瘦。瘦缩了些。字与字之间的空变大了一点。空一大——那句话的意思似乎也松了些。"不必分也"的"不"字。收得最多——几乎缩成了一个点。若再收一日。便不认得那是个"不"了。
李玄看了很久。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来回看了三遍。
老子说"道"。不说"仁"。也不说"义"。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有仁。没有义。只有道。万物自己走。自己活。自己死。天地不去管——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那么多。道大——大到没有仁和义的位置。
孔子说"仁"。仁者爱人。爱人便不会杀人。不会攻城。不会攘鸡。孔子与田襄——说到这里是一样的。夫子之言里有一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玄记得很清楚——那日孔子坐在这个木案前面。讲了很久。讲到最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槐树。他看了很久。说这一句时声音比别的句子轻。
田襄昨日说"己所不愿——而施于人"。他在火塘边上蹲着。手烤着火——手背上的冻疮亮晶晶的。说时眼睛看着火。没有看李玄。与孔子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不一样——孔子看的是树。田襄看的是火。但说的事。是同一件事。
李玄将孔子的竹简往右移了一点——与田襄的竹简靠在一起。两片竹简并排放着——孔子的宽。田襄的窄。孔子的字大。笔画像走。田襄的字小。笔画像跑。并排放着以后——宽的那片与窄的那片挨在一起。刚好是那条边。
"仁者。爱人也。"——孔子。 "兼爱——爱人如己。"——田襄。
李玄拿起笔。蘸墨。在孔子的竹简背面写了两行字。
"仁者推己及人。义者推人及己。"
写完。搁下笔。看了好一阵。又拿起来——在下面加了一行。
"推己及人者必知乎义。推人及己者必知乎仁。"
又搁下笔。又拿起来——在更下面加了一行。
"仁与义。一道也。"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刻搁笔。笔悬在空中——悬了好一阵。墨从笔尖聚了一滴。滴在竹面上。洇开来——洇成了一个圆。圆不大。盖住了"一道也"的"一"字。
他没有擦。墨洇了便洇了。
将孔子的竹简放回中间。田襄的放在右边。老子的还在左边。三排——没有变。变了的是中间那片——背面多了一个洇开的墨点。多了三行字。字比正面的小。排列得紧——与田襄的字一样紧。
风从北边的窗缝里挤进来——干的。吹在竹面上。竹简轻晃了一下。背面新写的墨还没有干透——风吹过去。墨往竹里渗了一点。渗得深。深了的笔画便不会再缩——与旧墨不一样。旧墨干了会缩。新墨渗了不会缩。
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从第一排走到第四十七排。在第四十七排停了一下——手指从竹片上划过去。第一片是"李玄：录"。第二片是"孔子曰"。第三片是"老子曰"。第四片是"田襄曰"。五片。六片。七片——全是空白的。他的手停在第七片——还没有写。第八片也是空白的。第九片也是。从第八片往后——全是空白的。等着。
从架子上取下一片空白的竹简。回到木案前。蘸墨。笔落在竹面上。
"仁——推己及人。"
换行。
"义——推人及己。"
换行。
"其极一也。是故为仁者必为义。为义者必怀仁。此一道也。"
写完。手没有停——在竹简最下端又加了一行。字比上面小。写得快——与田襄写字一样快。
"故天下无攻战。行仁与义。足矣。"
笔搁在研石边上。竹简放在右边——与田襄那片并列。田襄的一片。李玄的一片。两片靠在一起。宽窄不同。字的大小也不同。那道"一道也"与那"足矣"——并排放在那里。
外面的井绳还晃着。风没有停。
李玄将陈妫的七片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这是今日第一次。他平日每日取出来看一遍——早上。在抄竹简之前。今日忘了。他看了好一阵——手放在"陈妫"两个字上面。"陈"字的"东"比平日大——其写时手颤。他昨日与田襄说的那些话——"己所不愿""推己及人""兼爱——爱人如己"。其说的是"吾将待君"。他停了很久。自己写下"天下无攻战。行仁与义。足矣"时——没有想起这两个字。待君。
停了好一阵。手从"陈妫"移到"待君"上面。
将七片竹简放回袖子里。贴着肘。十日了。硌痕还在。今日比往日暖了一点。
傍晚。风小了。井绳晃的幅度也小了。北风变成了西风。西边的风从架子的方向吹过来——吹在木案上。吹在那三排竹简上。老子的那片歪了一点——往右边歪。歪到与孔子那片碰在一起。孔子那片也歪了——歪到与田襄那片碰在一起。三片竹简靠在一起。风一吹——靠得更紧。风停了——也没有分开。
李玄坐在火塘边上。火已经小了。没有加柴。看着那三片竹简。没有去扶正。风可以让它们靠在一起——风也可以让它们松开。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在火塘最后的红光里。三片竹简的影子映在墙上。
风停了。井绳也停了。
他闭上眼。火塘里的火灭了。今晚不拨火。井绳不晃了——风住。风住了今夜没有声响。没有声响的夜里——他在等。等一个声音——从东边来的。宋国的方向。其在信里说"吾将待君"。十日了。第十日。还会等下去。等旅商的脚步声在巷子口响起来——三下。连着。快。轻。怕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