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地府时，忘川商圈的招牌灭了三分之一。
黄泉路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摊主把纸扎小车推到店门里，连“买一送一”的幡都收了。
孟婆小筑门口，孟婆穿着那身破损的墨色旗袍，手里端着一盏没点的灯，见我落地，只问了一句。
“沈栀呢？”
“睡着，生命体征稳。”
我按着胸口，魂体从许承安那具阳间身体里抽回来，还带着肉身残留的酸疼。阳间服务器锚点暂时挂在病房电视和沈栀执念中继残线上，我没敢全断，给自己留了回去的绳。
代价是功德每隔一段时间扣维护费。
地府系统真会过日子。
孟婆看了我两秒，把灯递过来。
“拿着。”
“这是什么？”
“引魂灯。你阳间锚点没收干净，走路会偏。”
我接过灯，灯芯自己亮起一点旧金色。
“老板娘，福利升级了？”
“借你的。”
“我就说地府没有免费午餐，连孟婆汤都按规格收费。”
她没理我的废话，转身往小筑里走。
“人到齐了。”
我跟进去。
小筑大厅里坐满了亡魂商户。
卖纸扎手机的老刘，把展示机全塞进布袋，手还按着袋口；隔壁卖香火奶茶的老板娘，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乱成一团；忘川商圈物业的秃头经理坐在角落，领带歪到胸口，手里捏着一张疏散通知。
还有几个平时见人就笑的商户，此刻门板都卸下来放在椅子旁，摆明了随时跑路。
我进门时，厅里吵得跟菜市场差不多。
“轮回中心都发通知了，外环公务机构明天前撤离，咱们留这儿等死？”
“我店里三百年香火存货，搬哪儿去？奈何桥底下摆摊吗？”
“孟老板，你给句准话，小筑能不能保商圈？”
孟婆把灯放在柜台上。
“问他。”
所有视线刷过来。
我一屁股坐到柜台边的高凳上，魂体还没完全稳，坐下时差点穿过凳面。幸好引魂灯压住了我。
我看着满屋子商户，先没开口。
恐慌这种东西，越解释越散。得先把他们的腿钉住。
物业经理先站起来，把疏散通知拍在桌上。
“林野，你现在到底代表谁说话？你是小筑员工，还是地府系统那个什么特聘顾问？”
“都不是。”
我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漂亮。
因地府外环设施例行维护，忘川商圈周边机构临时迁移，商户自行评估经营风险。
自行评估。
阳间写“后果自负”还要拐个弯，地府公文更体面，体面得想让人给它裱起来挂厕所。
我把通知丢回桌上。
“我代表欠债人说话。”
卖纸扎手机的老刘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我欠小筑人情，欠商圈会员积分，欠你们一堆VIP权益没兑。商圈要是没了，我这债就清不了。”
老刘愣住。
香火奶茶老板娘皱着眉。
“所以？”
“所以我比你们更不希望这地方被清掉。”
屋里声音小了些。
孟婆倚在柜台边，没插话。她手腕上的旧金符文藏在袖下，玉坠裂痕却挡不住，淡金色血已经不再滴，可裂纹比上回更深。
我看见了，没问。
问了她也只会让我先算账。
秃头物业经理咳了一声。
“林野，轮回中心疏散官方机构，说明他们已经定了方案。商圈防护罩最多挡普通阴风，挡不了部门级清除。”
“这话对。”
我点头。
“所以你们要跑？”
门口一个卖投胎盲盒的胖老板把包往肩上一背。
“留着送死？我店里还有十几箱优质开局残片，卖不完也得搬走。”
我看向他。
“跑哪儿？”
“黄泉路内环。”
“内环收你？”
胖老板嘴唇动了动。
“我有熟人。”
“熟人让你带货进去，还是让你带命进去？”
他不吭声。
我拿起柜台上的杯子，杯底磕在木面。
“今天他们清商圈，明天就能清内环摊位。后天不高兴，把你投胎盲盒数据库改成‘下辈子随机蟑螂’，你找谁投诉？”
胖老板手指松了松，包带滑下肩。
我接着说：
“你们跑出去，单个商户连自保资格都没有。留在这儿，商圈有客流，有功德池，有会员储值，有小筑旧法端口，还有税务试点金牌。”
香火奶茶老板娘立刻抬头。
“你想动会员储值？”
“想。”
屋里炸开。
“那是客户预付款!”
“动了要被税务追责!”
“我店里储值不是给你拿去堵窟窿的!”
我抬手压了压。
“吵归吵，别把桌子掀了，桌子是老板娘的，赔起来贵。”
孟婆淡淡道：
“桌子不贵，掀桌的人贵。”
大厅里立刻安稳不少。
我看着他们，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商圈的最大资源不是单个老板的货，也不是我的四万多功德，是他们的钱被合规备案过。轮回中心敢动小筑，敢切基站，却不敢随便碰税务总局盖章的资金池。之前壬七给小筑立过合规试点金牌，储值业务按消费节点计税，这就是旧伏笔，也是现在能抓的护身符。
我从怀里摸出合规试点金牌，放在桌上。
金牌边缘税纹亮了一下。
“看清楚，这不是我私自挪用，是商圈联合防灾预付款。每一笔都走备案，税务节点留痕，客户权益转为避灾服务。”
物业经理盯着金牌，嗓子干了。
“你要把防御当商品卖？”
“对。”
“谁买？”
“所有已经在商圈储值的亡魂，默认升级为灾害防护权益。没储值的，现场买票。”
老刘吸了口凉气。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
“轮回中心打的是我们，我劫的是他们清除计划的时间。”
我敲了敲桌面。
“防护罩挡不住部门级清除，那就买阵。”
胖老板立刻说：
“什么阵？”
“玄武防御大阵。”
这名字一出来，屋里连算盘声都停了。
香火奶茶老板娘拿账本的手顿住。
“那东西是忘川商圈顶级防灾服务，按小时烧钱，启动保证金就能买我三条街。”
“所以要你们全部入池。”
“你疯了？”
“没有。”
我看向满屋商户。
“跑？你们能跑到哪去？今天他们能清商圈，明天就能清你们的投胎名额。把能动的资产交给我，我给你们建一个连阎王爷路过都得绕开收费站的堡垒。”
这句话落下，门口几个要跑路的商户停住脚。
不是被我气势压住。
是“投胎名额”四个字戳到命门。
亡魂开店赚钱，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下辈子多拿点筹码。商圈没了，店没了还能再摆；投胎通道被轮回中心拿捏，那就真是骨灰盒里炒股，盘都没了。
物业经理低头看疏散通知，嘴里发干。
“玄武阵需要官方备案。”
“备案口子在哪？”
“忘川商圈物业有一半权限，另一半在地府防灾平台。”
“能开吗？”
他揉了把光亮的脑门。
“官方机构撤了，平台入口也断了。”
“断没关系，有税务备案能绕一下。”
“税务不是防灾。”
“但钱是从合规资金池出去的。平台收钱就得开票，开票就得留门。”
孟婆端起一碗汤，吹了吹热气。
“这话没错。”
物业经理看向她。
“孟老板，你真让他搞？”
孟婆把汤放回去。
“小筑账册我压上。”
大厅里一片抽气。
我转头看她。
“老板娘，这个赌得大。”
“你不是要全商圈资产？”
“我没说压你账册。”
“少算我一份，账不好看。”
她说得平平稳稳，像是在说今天汤多加半勺糖。
我喉咙动了一下。
“行。”
我把黑皮烫金账册放到金牌旁边，又把VIP资金池入口打开。一个个商户咬牙上前，刷牌，按印，转入功德和储值权益。
老刘第一个把布袋摔到桌上。
“纸扎手机库存，算我一份。真打起来，我给阵眼供通讯壳子。”
香火奶茶老板娘把账本推过来。
“我店里香火余额全进池。但我有条件。”
“说。”
“赢了以后，防灾权益挂我店联名。”
“成交。”
胖老板抱着投胎盲盒箱子走过来，肉疼得脸都皱成一团。
“我这些优质开局残片能抵押不？”
“能。”
“按多少折？”
“三折。”
“你比轮回中心还黑!”
“现在哭穷没用，等他们清下来，你这些残片按废纸回收。”
胖老板闭了闭眼。
“五折。”
“三点五。”
“四点五。”
“四，成交，送你店铺门口一个防护节点冠名。”
胖老板立刻松手。
“早说有冠名，四就四。”
孟婆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是做运营的。”
“死了也不能丢专业。”
资金池数字一路往上跳。
小筑VIP储值，商户资产抵押，库存折算，物业保证金，连赖三之前被限制进小筑留下的消费押金都被我扒出来划进临时冻结池。
我看着最后数字，心里一横。
“启动玄武防御大阵。”
面板弹出提示。
顶级防灾服务：玄武阵。
覆盖范围：忘川商圈核心区。
启动保证金：30000功德。
持续维护：每时辰5000功德。
阵基材料可由商圈资产抵扣。
我看了眼自己的余额。
43660。
“个人垫付两万。”
孟婆看过来。
“你还要回阳间。”
“留一万多够吊命。”
“你算账一直这么乐观？”
“人死了，心态比较开放。”
我点下确认。
功德余额掉到23660。
商圈资金池被扣出长长一串数字，桌上好几个老板捂住胸口，差点现场体验第二次死亡。
忘川商圈上空，第一道金光落下。
不是漂亮的天降祥瑞。
是一个巨大的龟甲纹路从地面往上爬，沿着店铺门板、招牌、摊车、路灯杆，一层层扣住整条街。纸扎手机店的展示屏自动亮起，香火奶茶店的杯盖飞出去，贴在阵纹缺口处；投胎盲盒残片化成一枚枚小牌，嵌进街角。
玄武阵吃的不是玄乎，是钱。
真金白银，哦不，真功德真资产。
商圈老板们看着自家东西变阵基，脸上疼得同步。
我站到小筑门口，高台是物业临时搬来的收银柜。脚下还贴着“充值满三百送汤券”的旧广告。
远处，轮回中心疏散队已经把外环公务楼灯全灭了。黄泉路另一头空荡荡的，官方机构撤得干干净净，连门口石狮子都套上了“维护中”的布。
他们真把商圈孤立出来了。
可现在，孤岛长壳了。
我举起引魂灯。
“各位，阵已经开了。现在起，商圈所有店铺进战时统一调度。卖纸扎的负责通讯壳，做汤饮的负责执念安抚，物业负责节点巡检，盲盒店负责残片供能。”
胖老板在下面喊：
“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挨骂，背锅，找人报销。”
老刘骂了一句，却笑出声。
这笑声传出去，整条街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商户们开始搬货，关门板，接阵纹。刚才想跑的人也把包放下，转身去帮隔壁抬柜。
孟婆站在我身后。
“军心稳住了。”
“暂时。”
我看着玄武阵核心图。
阵纹铺满商圈，可中心位置有一块空白，像账本上漏了一笔。
面板弹出提示。
玄武阵主体启动。
阵眼缺失。
需强魂镇压，方可承受部门级清除打击。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往下一沉。
“老板娘。”
她没有回答。
我转头。
孟婆已经走下台阶，朝商圈中央那块空白阵眼走去。旗袍下摆扫过地面的金纹，旧金符文从她右臂爬到肩头。
她走得很稳，连头都没回。
我手里的引魂灯火苗往她那边倾过去。
街上刚忙起来的商户们一个个停下动作。
小筑门铃在风里轻轻撞了一下。
我跳下收银柜，追了过去。
“孟婆，你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