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走后第九日。风来了。
李玄在守藏室里醒过来。没有睁眼——先听见井绳的声音。磨在石头上。磨一下。停。又磨一下。他听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往东来的风。宋国的方向。
坐起来。袖子下面的竹简硌在肘弯上——她的七片。硌了九日了。硌痕比前几日深。在肘弯上磨出了一小块亮——皮子磨薄了透出来的光。磨久之后自身之亮。
天还没有亮透。火塘里的火剩了一点红。拨一下。火苗站起来——今日站得快。风从门缝里送进来的气推了它一下。它借了那口气。呼地一下起来了。往东偏。风往东来——火也往东。
走进院子。井绳在晃。晃的幅度比昨日大。比前日大。比信走了以后任何一天都大。麻绳擦着井沿上的白道子——擦过去。擦过来。白道子今日深了一点。深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一拃。两拃。晃到第三拃时风停了——井绳垂下来。垂了半晌。风又来了。井绳继续晃。
他在井沿上蹲下来。手放在那条白道子上。石头凉。风大。风大时井沿比平日凉——凉得深。凉到手心。手心凉了以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袖子里取出那七片竹简——第一片。"李玄:"。她写的。隔了九日了。墨已经干了。干了以后笔画的边缘往回收——与其写的那个字一样。他看了一遍。放回去。贴着肘。
走进屋里。取火。火今日起得快。热粟。水开了以后放了几片紫苏。干叶子在热水里展开来——风一吹。罐口的热气往西散。散到门外去了。紫苏的味道从院子里绕回来。从门缝里钻回来。进了屋子以后停在木案上。停在竹简上。停在袖子上。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道。与去年冬天那碗一样。
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门外。碗沿对着东边。风吹散了碗里的热气——吹成一条线。往西拉。拉得像一根编绳。往外抽。抽到看不见。
回到木案前坐下。翻开一卷竹简。蘸墨。从第五十一排抄起。今日抄到第五十三排——守藏室里的竹简。有些字迹淡了。有些编绳断了。有些正面写了背面也写了。他一卷一卷看。端笔的手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竹面上。竹简轻晃了一下。墨没有糊。笔没有停。继续抄。
抄到第五十三排第四行时门响了。
不是旅商。旅商敲门三下连在一起——快。轻。怕吵。这个敲门慢。重。一下。停了好一阵。又一下。像在丈量门板的厚薄。
李玄抬起头。笔搁在研石边上。
门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外——不是上次那个站在半扇门外的那人。这个人不等人应。敲了两下就进来了。
粗麻短衣。颜色褪了大半——原本应是褐的。褪成了灰不灰黄不黄的颜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麻线头。草屦。厚底。走路快。三步走到木案前面。
他停在木案前三步——看了一眼架子。从左看到右。从第一排看到第四十七排。看完了转过头来。
"李玄?"
确认。
李玄点了一下头。
"我叫田襄。从鲁国来。走过宋——走过陈——走到这里。我师与我说——王城的守藏室里有一个李玄。老君走后。他还在。我师有几句话。让我带到。"
他说话快。一句接一句。不等李玄回答——自己坐下了。不是坐在席上。蹲在火塘边上。伸出两只手在火上烤。手背上有冻疮——新的。旧的。叠在一起。与其手一样。
"你这里不好找。"他接着说。"王城里的人说守藏室——没有人说得清在哪条巷子。巷子口的人说往里走。往里走的人说走到头。走到头了以后没有人了——巷子到头了。守藏室还在更里面。"
李玄看着他。没有言语。
田襄烤了一会儿手。回过头来。眼睛小。眼眶深。
"我有话问你。"
"何话。"
"兼爱。汝尝闻否。"
李玄停了一下。
"没有。"
田襄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竹简不新——边角磨圆了。绳子换过。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字小。排列得很紧。与守藏室里的竹简写法不一样。守藏室里的字大。一笔一画分得开。这个——挤在一起。像怕竹简不够用。
"兼爱——爱人如己。不分亲疏。不分远近。爱人之父若己之父。爱人之子若己之子。"
他念完了。看着李玄。
李玄想了好一阵。
"自己的父亲与别人的父亲——不一样。"
"何异。"
"己之父养己。人之父不养己。"
"他养其子。汝养汝父。各养各的——与兼爱非一事也。"
"兼爱便是各养各的。"
田襄手从火上收回来。目光从火转到李玄脸上。
"非也。兼爱——汝见人之老幼受饥。与见己之老幼受饥。同此不忍。非令汝弃己之父以养人也。是言汝之不忍——不当止于自家门前。"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火塘里的火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推进来——火往北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不忍之心。"李玄念了一遍。
"对。"
"那是人之天性。天性有远近。"
"天性有远近否——非天所定。习惯也。你从小只看着自己家的人。自然只对自己家的人不忍。你若从小看着天下的老人——天下的老人挨饿你都见着了——你的不忍之心自然也会变大。"
"见不着。"
"所以要让人见着——吾等走到哪里。便将天下的事带到哪里。你见不着楚国的人挨饿——吾等告诉你。你见不着齐国的人被杀——吾等告诉你。你见着了。你就会不忍。你不忍了。你就会去做。"
李玄沉默了半晌。站起来。往火塘里加了一截柴。柴在火上冒了一会儿烟——着了。
"那非攻呢。"
田襄的眼睛亮了一下——瞬间的事。很快又暗回去了。火塘里的火也是——风来了亮一下。风过了又平稳下去。
"非攻——大国攻小国。不义。窃邻人一鸡——汝知其非。杀邻人——汝知其更非。然国君令攻一城——杀千百人——却曰功。是非颠倒矣。"
"攻城亦为守土。"
"为守土攻人之土——义何在。"
"非为义。为活也。"
"己活——使人死。你愿否。"
李玄没有回答。田襄没有等他回答。
"不愿。己所不愿——而施于人。天下的事都是这么反着来的。吾等要将其正过来。"
"正得过来否。"
"正不过来也要正。不是因为正得过来才去正。是因为不正——所以要去正。"
他说完。停了。第一次等李玄开口。火塘里的火小下去了。柴烧得差不多了。田襄低头看了一眼火——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手指从竹片上划过去——从第四十七排划到第四十八排。在第四十八排第三层停住了。
"这卷——抄的是何。"
李玄看了一眼。
"周室与楚国的聘问文书。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能抄否。"
"抄了何用。"
"有用。楚国人自己记下来的东西——与其嘴上说的不一样。嘴上说'不敢忘周室'——文书上写的都是如何往南扩。吾等要知道这些——既知之——辩时拿得出来。"
李玄看了他一会儿。竹简从架子上取下来。
"抄罢。"
田襄从背囊里取出笔——笔管短。磨得细。笔毛比他自己的笔硬。从怀里掏出一块研石——很小。搁在木案上。和水。和墨。蘸墨。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得快。笔在竹面上走——不像他抄竹简那样一笔一画。田襄的手快。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的尾巴拖得很长。但每一个字都认得。
抄了一个多时辰。抄完了。竹简放回架子上。抄本卷起来——塞进背囊。站起来。踩灭了掉在地上的火星。走到门口——停住了。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李玄没有回答。
"老子的字在墙上。你每日看——看出何来了。"
李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
田襄等了一会儿。见他未言——点了下头。
"我走了。还会再来——下一趟从楚国回来时。带着楚国人自己说过的话回来。你等着。"
他走出门。脚步快——与来时一样。三步到了院子。过了院子以后上了巷子。脚步声远去了——快。硬。脚底没有软的那一下——不像旅商。不像上次那个看字的人。田襄走路像在赶路——每一步都踩在想好的那个点上。
傍晚了。风没有停。比早上大了。井绳晃得厉害——磨在那条白道子上。声音比昨日大。比前日大。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声音今日多磨了好几下。李玄在井沿上蹲了一会儿。手放在石头上。石头凉。风大。风大时井沿比平日凉。凉到骨头里。与宋国的那口井的井沿——未知凉否。
走回屋里。火已经小了。没有加柴。在木案前坐下来。蘸墨。翻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悬着——悬了好一阵。落下去。
"兼爱者。视人之亲若己之亲。不必分也。此天下无攻战之道。"
写完以后看了一遍。搁下笔。将竹简放在木案右边——与那些"录"放在一起。老子的话在左边。孔子的在中间。田襄带来的——在右边。排齐了。三排。与架子上的竹简一样——一排一排。从左往右。
外面的风还在吹。井绳还在晃。晃得比这一日更大了还是更小了——他没有出去看。坐在火塘边上。袖子里的竹简硌在肘弯上——九日了。贴着肘。贴着内里衬的那层麻布。暖了。暖后竹面比昨日亮。与其袖口上的印子一样——体温养出来的光泽。
风从门缝里推进来。火苗站起来。往东偏。
他闭上眼。风在门外。井绳在磨。磨多一道痕——今晚这一道。是风替他磨的。他每日用手去摸那道白道子——摸深了没有。今日没有摸。风替他摸了。风比手重。磨得比他摸的深。明日早上他会看见——白道子又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