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走后的第七日。李玄在守藏室里醒过来。袖子下面的竹简硌在肘弯上——她的七片。贴着肘。睡了一夜。硌痕与昨日一样。与前日也一样。
天还没有亮透。火塘里的火剩了一点红——拨一下。火苗从灰里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了。他拨了第二次。火没有站——红暗了一下。暗到看不见。又亮回来。第三次不拨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往外推。
院子的方形里——槐树还是秃的。井沿上的白道子还在。比上个月深了一点。深了一根麻绳磨出来的细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每天早上看一遍。从信走了以后开始看的。昨天那道线比前天深。今日那道线与昨天一样。
井绳不晃。没有风。井绳挂在井沿上——下垂的那一段离地面一拃。昨日也是一拃。前日也是。他不去碰。这些天他每日早上看一眼那截井绳——晃了没有。没有晃。风不来。
走进屋里。取火。火站起来。热粟。水开了以后他放了几片紫苏。干叶子在热水里展开来——与去年冬天那碗一样。与今年春天那碗也一样。只是今年无人与他一起喝。紫苏的味道从罐口散出来。他闻了一会儿——去年冬天那个下午的味道。她在火塘边上蹲着。端着碗。拇指按在碗沿上——按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印子。端起来喝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那时候未言。现在隔了大半年。在信里说了。
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门外。碗沿对着东边。与昨日一样。
吃完以后他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那片竹简还在——正面写满了"归"。三十七个字。背面是他写的那个字。昨日翻过来看了一遍。前日也看了一遍。今日伸出手——碰到了竹片的边缘。没有翻。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肘弯上硌着那七片。与其袖口磨了七天。磨出了与其袖口一样的印子——一圈浅。一圈深。麻绳磨的。
回到木案前坐下。翻开一卷新的竹简。蘸墨。开始抄——每日抄一卷。从第四十八排开始。抄到第四十九排。从左边抄到右边。抄完放在另一边。守藏室里的竹简——有些编绳松了。有些字迹淡了。有些正面写了背面也写了——不知道该读哪一面。他一卷一卷检查。一排一排过。老子走时留下的东西多——不是竹简多。是空着的架子多。空架子上的灰比有竹简的架子厚——灰积了以后不再有人碰。
抄到第四十九排第三行时笔停了。那片竹简上写着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见过这句话。老子写在墙上的——写完以后走了。字还留在那里。墨已经干了。干了以后笔画的边缘往回收——与其写的那个字一样。往中间缩。他看了好一阵——手放在竹面上。从右往左摸过去。十个字。每一个都认得。排列在一起时——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字。手停在竹面上。
继续抄。笔在竹面上走过去——从第四十九排抄到第五十排。第五十排是空的。只有三片竹简歪在角落里。捡起来。掸了掸灰。三片都没有写完——一片写了两个字。一片写了一半。一片是空的。空白的那片放在木案上。想在上面写几个字。笔悬着——悬了好一阵。没有写。放回去。
中午了。光从东窗走到了西窗。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井沿上。手摸着那条白道子——深的。麻绳磨进去的那道弧。与刀削的一样齐。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从他来以前就在磨。从老子来以前就在磨。他会走。老子会走。井绳不会走——还会继续磨下去。
站起来。走回屋里。从袖子里取出那七片竹简。翻开第一片。
"李玄:"
两个字。她的第一句话还是他的名字。隔了七日了——每日翻开看一遍。墨没有变。字没有变。竹片在他袖子里暖了。暖了以后竹面比昨日亮了一点——体温养出来的光泽。她写的时候手在颤。写到后来笔画往右滑。她不知道自己往右滑——是手自己的方向。
翻开第二片。城墙上的草。卖粟的妇人。紫苏。冻疮。
他早就背下来了。从第一片到最后一片——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写到后来手滑的地方。翻到第四片时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她写"井绳"那几个字上面。井绳不响了。这些天没有风。井绳挂着不动。他每日看一眼——不动。没有风。没有声。她想问的——没有回答。信里没有说。当面与她说。
将竹简叠好。放回袖子里。贴着肘。
下午守藏室来人了。不是旅商。一个人站在半扇门外——袍角沾着泥。没有进来。等李玄抬头。李玄从竹简上抬起头。那人进了门。看了一眼架子——一排一排看过去。看到第四十七排时停了一下。手指从竹片上划过去。没有抽出来看。走到李玄面前。
"这里的竹简——从哪一排开始是有人看过的。"
李玄看了他一眼。
"从第一排。到第四十七排。"
"第四十八排以后呢。"
"没有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竹简——上面写了一行字。递向李玄。
"我在南边听人念过这句话。说是在王城守藏室的墙上。一路走过来——走了好些天。来看一眼墙上的字。"
李玄接过竹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五个字。
"道可道。非恒道。"
竹片递回去。
"在墙上。西墙。第八块夯土。第三行。"
那人走到西墙前面。站了好一阵。没有伸手摸。只是站着看。看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守藏室——从门口看进去的角度与从里面看不一样。从门口看——架子叠着架子。竹简叠着竹简。从里面看不出来的重叠在外面全展开了。
"从这里往南——走过陈国。走过蔡国。到楚。路上有人在传老子的话。传了好些天了。说法不完全一样。有些字多。有些字少。传到后来——不知道哪一句他真说过。"
李玄没有回答。火塘里的火响了一声——木头塌了。
那人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去了——与旅商的脚步声不一样。旅商走路快。脚底软。这个人走路慢——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像量过一样。
傍晚了。李玄在木案前坐下来。没有抄竹简。没有写字。看着火。火小下去。柴剩了最后一截——烧得慢。比平日慢。平日此时应灭了——今日还没有。在等柴自己烧完。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井沿上的白道子还在。他蹲下来——手放在井沿上。石头凉。与宋国的那口井的井沿一样凉。她不在了。井还在。井绳还在。还在磨那口井的井沿——一日浅一日深。一日快一日慢。磨到深到某一日——不会断。只是会在一个晚上忽然多磨出一道新痕。
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的方形里天黑了。槐树在风里动了一下——枝条碰在一起又分开。
回到屋里。火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取火。黑暗里摸到木案——七片竹简还在袖子里。取出来。不用看——手指认得每一片的位置。第一片"李玄:"。第二片"城墙上的草"。第三片"紫苏"。第四片"井绳"。第五片"吾将待君"。
吾将待君。
他将竹简翻过来。覆在面上。竹面凉——凉意从眼皮渗进去。渗了许久。拿下来。
竹简叠好。放回袖子里。贴着肘。躺下来——袖子压在头下面。硌着那七片竹简。硌了七日了。还会继续硌下去。不知何时才不硌——不去想。等就是了。
外面的风来了。井绳晃了一下——停了。又晃了一下——声音很小。磨在那条白道子上。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声音。今晚多磨了一下。多磨的那一下——是他听见的。她听不见。但有一天这声音会传到宋国——与她写在信里的城墙上的草一样。倒了又站起来。风过去以后——还在。
他闭上眼。今晚不拨火。井绳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