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的早晨和王城不一样。王城的早晨从城墙上面的光开始——光是干的。照在夯土上会起一层淡黄色的粉。宋国的光是湿的。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像水汽渗进布——慢。凉。先到屋顶的茅草。再到窗框。末了才落在地上。
陈妫醒了。不是光晃醒的。是自己醒的。醒了好一阵了——天还没亮透就睁着眼。在看窗框上那道光一点一点往下走。
她坐起来。肩抵着墙。墙是夯土的。比王城守藏室的那面墙薄了一些。夜里靠上去的时候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守藏室的墙——靠着是厚的凉。会留在背上好一阵。这里的凉——翻个身就散了。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夫家去岁随军离了商丘——此后再无音讯。空下来的日子——井绳是新的。巷口的卖粟声是新的。只有紫苏是旧的。从王城带来的。
窗不大。推开以后正对着东边的城墙。城墙比她矮。踮起脚能看见墙顶的草——和她写在信里的一样。枯的。风过去的时候往西倒。倒下去又站起来。她每天早上数一遍——昨天是七丛。今日是七丛。没有多。没有少。
屋里有一张木案。比她原来守藏室里那张小了两圈。案上放着一个陶罐——紫苏。干了的叶子在罐口露出一截。煮水的时候放几片。不放多。紫苏在宋国不难找——路边。城墙根。她写过。
木案上还有一片竹简。正面写满了"歸"。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三十七个字。昨天睡前写的。笔横在研石边上。墨干了。研石旁边是一小截白编绳——和送去王城的那根是同一卷。剪了两段。一段寄回去了。一段留在这里。她拿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拆了。又绕了一圈。手指细了。编绳比上个月松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和王城一样——手放在门框上。往外推。门外的巷子很窄。比守藏室那条窄巷宽不了多少。卖粟的妇人已经过去了——早上叫卖的声音她听见了。只是没有起来。卖粟的妇人每天天亮时从巷口走到巷尾。声大。起初几日不得眠。日久——不闻其声反不能眠。也是写在那封信里的。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比守藏室那口矮。没有白道子——用得不够久。井绳是新的。麻的。晃起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磨了多年的细响。只是闷闷地蹭一下。她在井沿上坐下来。袖子蹭在井沿上——石头凉。和守藏室的井沿一样凉。
她往西边看了一眼。宋国的西边是陈国的方向。陈国的西边是王城。她看了好一阵。站起来。打水。洗脸。水很冷。捧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冻疮好了。但指节到了冷天还是硬的。手放在脸上。凉意从颧骨往下走。走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还是白的。
走进屋里。在木案前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翻开一片新的竹简。写了两个字。
"李玄:"
手没有颤。握了好一阵才松开。
又写了一行字。不多。七个。
写完看了好一阵。将竹片叠好放回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城墙上的草还在——风停了。草不倒了。立着。
巷口有脚步声。不是卖粟的妇人——那妇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这个脚步声没有后跟——轻。快的。穿着旅商的鞋。布底。软。在巷口的碎石上停了一下。转进巷子里。往她的门走。
陈妫转身。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敲门。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旧袍的人。肩上搭着布包袱。脸上一层土——走远路的人脸上那一层。眉毛和睫毛之间沾着细沙。和上个月那个旅商一样——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沙。
"陈妫?"
"是。"
旅商从布包袱里取出一卷东西。麻布裹的。裹得紧——不是用麻布随便包的。裹了好几层。麻布的折角对齐了——叠得方正。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编绳——麻的。新换的。结扣朝着自己的方向。往左拉的。
她的手指在结扣上停了好一阵——摸那个方向。往左。李玄系的。
"他说——'她靠在城门上歇了一下。跟她说。她不用急。'"
陈妫抬头看了旅商一眼。没有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何模样。没有问他的气色。只是看着旅商——等他说完。
"还有这个。"
旅商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封好的。紫苏的味道从竹筒口渗出来。
"他说——'不要隔太远。'"
陈妫接过去。竹筒握在手里。比她的手掌长了一截。暖和——不是竹筒自己的暖。是旅商揣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贴着胸口的布。贴着心跳。
旅商走了。往东街去。她站在门口。看着旅商的背影在巷口拐出去。不见了。手里的竹筒还在暖。
她关上门。走到木案前面。坐下来。
麻布一层一层展开。李玄叠的——和她叠的方向不一样。她从左边开始叠。他从右边开始叠。右手叠左边。左手叠右边。两只手在叠东西的时候是反的。但叠出来的样子一样——方正。齐。每一层都对齐。
最后一层麻布展开。里面是竹简。一卷。五片。麻绳编的。编得紧——每一道编孔都是新的。新编的绳。新写的字。
她拿起竹简。没有马上翻开。在手里掂了掂——比她的七片轻。轻了好多。但分量不一样。轻是竹片的轻。重是其他的东西重。
解开编绳的时候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他系的。往左拉。系了两道。第一道在头。第二道在尾。第一道是自己系的。第二道——是在旅商面前系的。两股劲往两个方向。信留住了。
翻开第一片。
"陈妫:"
两个字。手在竹面上停住了。
"陈"字的那个"东"写得比平日大了一点。她在王城见过他写字——他的字不大。往中间缩。但这个"东"往外撑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写到"妫"字的时候——女旁的起笔和"李"字不一样。她看着那个"女"字。跪坐的形状。第二笔拐弯的地方笔尖离开了一下竹面。又落下去。他停了一瞬。
写完她的名字——他停了一瞬。
竹简放在木案上。手放上去。放在自己的名字上面。隔着竹面。她的手比他的名字宽——盖住了。移开以后墨还是干的。他的墨磨得比她稠。写出来的字鼓出竹面。
翻开第二片。
"书至。见字。"
四个字。他说她的字到了他手上。
她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从"至"字的最后一横上划过去。那一横和他写的"东"一样——往外多走了一点。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手不知道自己往外走了。和她的"歸"字往右滑一样。写到后来笔就不听话了。
井绳——她问过。他没有回答。冻疮——她问过。他没有回答。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她的字到了。
翻开第三片。
"字——有些颤。"
她停下来。手从竹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信里看见了她——从字里面看见的。
"勿急。慢写。"——往下看。这句话写完了没有马上接下一句。她认得他写字的方式——那句话和下一句之间隔了一道空——他自己在竹面上留的。留了一道呼吸的缝。
"紫苏——置火塘旁。煮水时可闻。忆去岁冬日午后。那碗紫苏饮——饮时未言。今言之。"
她读了两遍。第一遍是眼睛读。第二遍是手指读——指腹从每一个字上面走过去。走到"未言"的时候停住了。走到"今言之"的时候指腹按在竹面上。按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她煮的那碗紫苏饮。他喝了。当时无言。现在说了。隔了大半年。和紫苏一起从王城带到宋国——干的叶子。煮水的时候能闻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城墙上的草在风里倒了一下又站起来。竹简抵在窗框上——竹片硌在木头上的声音和守藏室的窗框一样。只是这里的窗框没有灰。守藏室窗框上积着灰——老子的竹简堆在那里。好多年的灰。
走回来。坐下。翻开第四片。第四片很短——只有两句话。
"第四十七排那片竹简——正面写满了你的字。背面我写了一个。你看见了就知道。"
她放在竹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那片竹简——她写满了正面。三十七个"歸"。每一个写到深夜手滑。最末一行变成一道线。背面是空的。他写了一个字。一个字。没有说是哪个字。说她看见了就知道。
另一句话——"当面和你说。"五个字。写在很淡的墨里。和前面几行的浓墨不一样——墨是淡的。散了浓墨。重新蘸。墨淡了。淡墨写出来的字不鼓竹面。手指摸上去平的。力气没有减——字淡。笔画还是满的。
当面和你说。
竹简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没有在背面写字。她的信背面写了一个字。他的信背面没有——空着。——是她的。
五片竹简叠好。放在木案上。和自己的那七片放在一起——她是七片。他是五片。她的满是城墙上的草、卖粟的妇人、紫苏、冻疮——往外倒。他的一句踏一句。往回收。两卷竹简。并排放在木案上。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了脸。水从下巴滴下去。滴在井沿上——井沿上没有白道子。但水印在石头上一会儿就干了。她看着水印消失。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木案前坐下。
拿起笔。蘸了墨。翻开一片新的竹简。写了一行字。
翻开第二片。写了两个字。
写完笔搁下。看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好一阵。
"当面和你说。"
她轻轻念了一遍。念完没有动。竹简在手里。窗外城墙上的草——天黑以前最后的光落在上面。
将竹简叠好。麻绳穿过去。绕了两圈——往右拉。和往常一样。结扣朝着他的方向。
两卷竹简并排放在木案上。一卷是从王城来的。一卷是她今晚写的。两卷的长度差不多。但重量不一样。
日头从东窗走到了西窗。宋国的日头和别处一样——从东边起来。从西边落下。只是今日的日头走得特别慢。她看着竹简上的字从亮变暗——先是"当面和你说"的那个"说"字。言字旁的口。最后一点光从那个口里漏出去。字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城墙上的草已经看不见了——天黑了。她的手指还在窗框上——和那日寄信的时候一样。站了城门口。靠了一下。在等。等着往西走的那一天。
风来了。宋国的夜风是湿的——裹着城外泥土的味。她深吸了一下。关窗。窗框碰上窗台的时候没有声音——轻轻合上的。和关门不一样。关门有声。关窗——自己知道。
她将竹简放进袖子里。短的袖。宋国女子的衣袖比王城窄——装不了太多东西。他的五片放在贴肘的位置。自己的放在外面。隔着布。
在木案前坐下来。火塘里的火小了一点。她拨了一下。火站起来以后她又拨了一下——不是在拨火。是在想事情。拨了三下。火站起来三次。又坐下去了。
闭上眼。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在木案上。竹片上的麻绳动了一下。两卷信的编绳挨在一起。他的往左。她的往右。在风里蹭了一下。
她睁开眼。火还在。紫苏的味道从罐口散出来——煮水的时候能闻到。和她写的一样。和他写的一样。
明日——她会在窗框上等下一个日头。后天也一样。日头出。日头落。城墙上的草倒了又站起来。她的信在他袖子里。他的信在她袖子里。隔着好些天的路。但今晚——两卷竹简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火塘旁边。同一种紫苏的味道里。
她拨了最后一次火。拨完将拨火棍放在火塘旁边。躺下来。袖子压在头下面——硌着那五片竹简。他的字。他的结。他的方向。
火自己小下去了。外面的风还在——不是王城的风。是宋国的风。湿的。凉的。从城墙上面走过去的时候——草弯了一下。
她听着风。风里有井绳的声音——不是这口井的井绳。是守藏室那口井的井绳。很远。听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