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火没有灭。他拨了两次——一次是风灌进来的时候,一次是他自己醒了。醒了睡不着,拨火等着天亮。
天亮后从袖子里取出那七片竹简。编绳还是昨日的结扣——他往左拉。她往右拉。两个方向在同一个结上。
看了好一阵。
翻到竹简背面——那片背面。她写满了正面。背面——空着。他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只有一个。那个字的墨已经干透了。晨光里笔画收得很紧——没有颤。他自己不颤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和她的不一样。她不颤的时候写"歸"——大了一圈。他不颤的时候写这个字——往中间缩。
像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垛口的豁口处。往外看。路在薄雾里只剩一道印子。他知道这条路往哪里去。只是还没有走。
七片竹简叠好。放进袖子里。贴着肘。
站起来。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取下那片竹简——正面写满了"歸"。背面是昨日写的那个字。
竹片放回去。背面朝上。
和往常一样——钻火。热粟。吃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木案上。碗沿对着门口。今日的碗沿偏了一点。对着正门口。对着东边。
碗端起来。放在木案的正中间。
研墨的手势比昨日慢。磨了好一阵——墨的稠稀和昨日一样。只是磨得更久了。蘸了笔。翻开一卷新的竹简。在竹面上停了一下。笔尖悬着。悬了好些下——手没有颤。是自己不让自己往下写。在想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是最难的。
她说"李玄:"——两个字。她的第一句话是他的名字。他的第一句话——是她。写了好几遍都没有写下来。笔搁在研石边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光已经爬上城墙了。和昨日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今日的光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光里的方向。
走回来。蘸了笔。
"陈妫:"
两个字。手没有颤。"陈"字的那个"东"写得比平日大了一点——自己没意识到。写到"妫"字的女旁时停了一下。那个"女"字的起笔和"李"字不一样——"李"字是木在上。根在地下。土在木的旁边。"女"字是一个人跪坐的形状。手在"女"字第二笔拐弯的地方停了一瞬——笔尖离开竹面。再落下去。写完。
第二行。
"书至。见字。"
四个字。没有说"紫苏收到了"。没有说"冻疮好了"。没有说"井绳还在响"。第一句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字到了他手上。
第三行。
"字——有些颤。"
写到这里笔搁下。这句话写在竹简上——自己看了很长一阵。"字有些颤"——她没有在信里说自己的脸是白的。他也没有在回信里问她的脸为何是白的。他只说了字。字——颤了。
继续写。
"勿急。慢写。"
这句话写完了没有马上接下一句。笔悬着。悬了很久。想写的东西太多了。那些东西——没有一个字能装得下。他想起老子那天在垛口说的那三个字。"我不看了。"——四字一句。不多不少。全部说完了。说完了里面最重要的那一节。她在城门口站了好一阵——靠在门框上。那时候她大概也在找那几个字。没找到。只找到了"我不在了"。一整天里能说出来的唯一几个字。
"紫苏——置火塘旁。煮水时可闻。忆去岁冬日午后。那碗紫苏饮——饮时未言。今言之。"
这些话写在第五行。和前面几行隔了一个空行——歇了一下。站起来。从陶罐里捏了一小撮紫苏。放在手心里。干碎的叶子从指缝里落回罐子。闻了一下。走回来。继续写。
"第四十七排那片竹简——正面写满了你的字。背面我写了一个。你看见了就知道。"
笔停了一下。蘸墨。墨蘸得比刚才浓。浓墨写出来的字会鼓出竹面。摸上去硌手。在浓墨里写了一个字。她在正面那片竹简上没有写过——昨日他写在了背面。今日在信里——没有重写。太重了。写在信里会硌到她的虎口——和编绳硌进他虎口一样。想让那个字轻一些。和她学会这个字那天一样——第一天写错的痕迹。刮掉的竹膜。再来一遍的倔。全部——一个字代替不了。
浓墨散了。重新蘸。墨变淡了。
"当面和你说。"
写完后竹简放在木案上。没有马上编麻绳。站起来走到院里。坐在井沿上。井绳在风里轻微地晃——磨在那条白道子上。晃一下。停一下。再晃一下。今日看着井绳的感觉不一样。井绳晃一下。听见的不是井绳。是一个人——在东边的城门口。推开窗。能看见城墙上的草。
站起来。走进屋里。麻绳穿好。竹简一卷——不多。五片。没有"我想你"。没有问她的冻疮如何了。与她的信放在一起看——她的七片。他的五片。她的满是生活里的碎片——城墙上的草、卖粟的妇人、紫苏、冻疮——钻心。他的一句踏一句。收在心里不扎——只是夯实。
信放进袖子里。套上旧袴。推开门。走到街上去——找旅商。
守藏室外面是一条窄巷。走出巷口往西是市集。早上市集人不多——三个摆在地上堆货的人。两捆麻布。一筐粟。旁边坐着一个切肉的——冬日没有生意。羊瘦得骨头在皮下一棱一棱的。切肉的屠者刀悬了老半天——没人来买。刀放在案板上。烤火。
李玄走过三个货摊。在一个摆麻布的摊后面——蹲着一个人。旧袍。沾了一些灰——肩膀上那些灰是长路来的灰。和昨日那个旅商肩上蹭的灰一个种类。
"你去宋国。"
那人抬起头。眼睛在李玄的袖口停了一下——袖口鼓着的地方。竹简硌出来的形状。旅商都知道那个形状。
"去。"
"何时?"
"今日午后。"
"带一卷东西。送到宋国。商丘。"
"何地?"
"城东。推窗能看见城墙上的草。那几家之一。问陈妫。"
旅商看了一眼李玄。遇过的人很多——托带信的。有的递一张竹片。字看不清。有的反复念地名的发音。这位说的是——"推窗能看见城墙上的草"。未去过东边。窗的位置记得比别人家门更清楚。
"送到何人手里?"
"那个一打结就往右的女子。"
旅商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麻绳——自己绑货用的——举在李玄面前。
"往右的这样。往左的这样。——哪种?"
"她这个方向。"
麻绳往自己方向拉了一下——绕了两个圈。结扣朝反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旅商盯着手势看了一会儿。
"记住了。——东西呢?"
李玄从袖子里取出那卷竹简。麻绳编的五片。编绳是自己系的——还是昨日的方向。他系的编绳往左——她的习惯他学会了。结扣朝着她的方向。系着的新编绳换成旧——自己做的结往左拉。信抵在手上——又系了一道——信需要两个方向。
旅商接过竹简时愣了一下——这人与别人不同。
"她靠在城门上歇了一下。——跟她说。她不用急。"
接过紫苏那一小罐——竹筒封好。东西揣在怀里最贴心的位置——贴着心。贴着东西。
"这个——不要隔太远。"
旅商没有表情——竹简放进旧布最里面的缝层。
李玄从怀里摸出两块空首布递过去。
交了。旅商握了一下——数了。拿麻绳穿成串系手腕上。站起来。往东街走。
李玄站在摊子旁边。站了好一阵。摊上的麻布——灰色的。和昨日包信的那块布一样的纹路。看了那匹麻布一眼。没有买。
走回守藏室。穿过窄巷。推开门。院子里——槐树秃的。井沿上的白道子还在。火塘里的火小了一点。蹲下来。拨了一下。火站起来。
木案上还摊着写好的五片竹简——墨已经干透了。竹简拿起来。掂了掂——比她的七片轻。轻了好多。压在虎口上的分量是一样的。
守藏室里的日头从东窗走到西窗。和昨日一样。和前天一样。
坐在草垫上。袖子里的竹简还在——她的七片。贴着肘。往窗外看了一眼——东边。云很厚。尽头有一个人在。城墙上的草——推窗能看见。
日头落到西边。火还在烧——今日火没有灭过。火拨了一次。煮了一碗紫苏水。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门外。碗沿对着东边。
走回来。坐下。翻开自己的竹简。在最末一片后面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自己看了好一阵。
笔搁下。手放回袖子里——竹片硌在肘弯上。一整天了。从早上到晚上。从第一封信收到到这句话出来。靠过城门的门框——到某刻。
井绳在风里晃了一下。停了。又晃了一下。
闭上眼。
火在木头里蹿了一声。火苗从一根木柴跳到另一根。跳一下。火光在眼皮上映成一片暖红。眼睁开。火还在。火拨了一次。拨第二次的时候——窗外完全黑了。
七片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在火光里又翻了一遍——从"李玄:"开始。到"吾将待君"。拇指停在最后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竹简叠好。放回袖子里。贴着肘。
明日以后——信在路上。往东走。走过成周。走过好些天的路。在路上和风一起。和晚上的星星一起。以前只看西边——送老子的时候。桃林塞方向。现在信替他走着东边的路。
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形里——天黑透了。井绳不动。槐树的枝在夜风里交叉了一下又放开。两根枝。碰了一下。各自摆回去。
关上门。在草垫上躺下。袖子压在头下面——硌着那七片竹简。还会继续硌下去。知道有东西在。
火自己小下去了。今晚不想拨第三次。让火自己决定——烧着还是灭掉。听着木头最后的火的声。和往日的木头缩的声音不一样——今日是信在路上的声。很远。听不见。只是知道那个声在。
夜里。往东的路上。
旅商在野地里歇下。火堆旁。从旧布最里的缝层取出那卷竹简。五片。麻绳两个方向系的。他没有解开。放在火光前看了一会儿。竹面反光。第一行两个字——"陈妫"。字写得比平日大。最后一行的墨淡了些。竹简放回去。揣在贴心处。裹了裹旧袍。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火光照着他的脸——一个托信的人。打结往左。往右的人在宋国。这卷东西——他要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