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火灭了以后他没有起来。天亮了他才醒。不记何时睡去的。
他将旧裘推到一边。坐起来。肩胛骨硌在夯土墙上——那块夯土还留着昨晚的凉。推开门。日头在东边的城墙上方只剩一层淡白色的壳。尚未全出。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变。槐树秃的。井沿上的白道子和昨天一样深。火塘里的灰冷了。他用木燧钻火。钻了好些下。陶罐坐在火上——粟是昨晚剩的。加热以后粟的香气和昨天一样。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木案上。碗沿对着门口。
他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将陈妫写的那片竹简翻到正面——正面写满了"歸"。每一个"歸"字的左边都挤在一起。右边那个"帚"越往下越斜。写到最末一行——帚变成了一道往右滑的线。夜深了手滑了。
他翻回去竹片。背面朝上。放回架子。
门口有人。
脚步声是轻的。不是栩——栩走路左脚比右脚重。门外站着一个穿旅商衣袍的人。肩上搭着布包袱。脸上有一层土——走远路的人脸上那一层。眉毛和睫毛之间沾着细沙。
"守藏室。"
"是。"
"有个女子让我带东西过来。"旅商从布包袱里取出一卷麻布裹的东西。裹了好几层。麻布外面扎着编绳。白色的。两道。一道在头。一道在尾。
白编绳。
李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编绳。质地他认识——和她那天放在木案上的编绳是同一卷。陈妫拆了一段扎陶罐的罐口。自己留了一段。
"从宋国带的。"
"何时?"
"一个月前。我在商丘东门等她——天不亮就来了。手里拿着这卷东西。说——'送到守藏室。王城。'说完就走。不快的。走到城门里袖子蹭了城门——不是绊到了。她只是走得不直。"
"她气色如何?"
旅商看了他一眼。
"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东西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在笑。说'多谢'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脸——不是看着我手里的货。有礼。但她只走了几步——从城门外面到城门里面。几步路。靠在门框上歇了一下才继续走。"
李玄没有说话。麻布卷握在手里。白编绳硌在虎口上。
旅商又从包袱里取了一个小陶罐。比陈妫那天放在木案上的小了一圈。一只手能握住。
"她说这个是紫苏。路上煮水喝。分了我一碗——分完她的罐子里只剩一半。我说我不要——她说宋国路边到处都是。好采。"
李玄接过陶罐。掀开干草露出一条缝。紫苏的味道钻出来——去年冬天她在守藏室煮的那碗紫苏饮。一样的味。
旅商走了。往郑国去。不顺路。李玄送他到门口。巷口的风吹得旅商肩上的包袱往一边歪。他腾出左手扶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拆编绳。麻布卷放在木案上——放在"桃之夭夭"那片竹简旁边。竹黄上的字旧了。麻布上的灰尘是新的。宋国一路带来的。
他用手指摸编绳。结打在侧面——陈妫打的。她打结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绕两圈往左拉。她绕两圈往右拉。结扣朝着反的方向。第一次来守藏室的时候他用这个打结的方法记住了她。
结扣松开的时候弹在虎口上——和那天她弹掉袖子上碎冰的动作一样。麻布一层一层展开。每一层叠得方方正正——在一张木案上铺平了叠的。叠的时候手还稳。
最后一层麻布展开。里面是竹简。一卷。七片。麻线编的。编得很紧。每一片竹面都有一层光泽——她用手摸过好些遍了。
翻开第一片。"李玄:"两个字。手没有颤。"李"字上面那一横很平。"玄"字最后一点轻轻按下去的——和她在守藏室写"桃之夭夭"的时候一样。最后一笔总是轻的。
翻开第二片。
"我到宋国了。路很远。走了好些天。马车在成周歇了一夜。宋人甚善——为余寻了住的地方。在城东。离城墙很近。推开窗能看见城墙上面的草。宋国的城墙比王城矮了一点。"
字在这里开始变了。每一笔的收笔处有一道往右上的细颤——她控制不住。提笔的时候笔毫弹一下。越往下写颤得越多。但字没有乱。她把字框在颤的范围里面。像在窄的桥上走。
"窗外那条巷子每天早上有一个卖粟的妇人。声大,令我不得眠。日久,不闻其叫卖声,反不能眠。你那里的井绳还在响吗?紫苏——我又采了一些。宋国的紫苏比王城多。路边到处都是。好采。好晒。"
她记得井绳。只来守藏室几次——但她记得井沿上的白道子。记得井绳在夜里晃的声音。她问井绳——
翻开第三片。
"宋国的冬天和王城不一样。这里不下雪。只是冷。冷得不一样——是湿的冷。往骨头缝里钻。你那里也冷了吗?手上冻疮,今岁可痊否——去年汝之冻疮,我见了。你翻竹简的时候手背朝上——冻疮在指节上。每一根手指都有。"
她把笔放下来过。这片第三行和上面两行之间有一条空白的缝——比正常行距宽。写到那里停了一下。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拿起笔补了最后一句。
"今年好了吗?"
李玄手放在木案上。手背朝上。冻疮好了。今年确实好了。但她说"我不在了"的那天冻疮还没好。她看见的时候冻疮还在——红紫色的。每一根手指都有。她没有问。只是看着。目光移向他翻竹简的手。看他的手的时候脸是平的。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翻开第四片。
"我在宋国看见一个女子。在城墙下面坐着。手里拿着两根编绳——不是编东西。她只是把编绳绕在手指上。绕了又拆。拆了又绕。我看着她的手——忽念君。"
最后一个字歪了。"君"字的右边那一捺拉得很长。收不住——她写到这个字的时候手滑了。往上翘了一下。拖出去。像一根编绳自己松开的那一头。
他站起来。走到西窗那边。窗台上老子的笔还在。灰还是那天抹匀的样子。他将手指放在灰上——没有抹。只是放着。放了好一阵。然后拿起手指。灰从手指上落回窗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走回来。坐下。
翻开第五片。
竹片的正中间是一个"歸"字。比旁边的字大了一圈。
这个字不颤。
她写到这个字的时候忽然不颤了。把力气留给了这个字。
"歸"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仍未写轻。此字——轻不了。"
翻开第六片。这片的颤又回来了——歇过了。手抖得更厉害了。每一笔都像是在问。不像写字了。
"第四十七排的竹简——我在宋国也搭了一个架子。不大。只有四层。我的竹简不多。只有七片。你教我的那个'歸'字我还在写。每天晚上写一遍。写了好些遍了。没有一遍是轻的。"
翻开第七片。最后一片。
这片只有五个字。
"吾将待君。"
没有颤。没有歪。没有力气不够。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写在竹黄的正中间——她量过。字和字之间空的行距一样宽。她写了很多遍。
这片背面隐约透过来墨印——渗过来的是前一晚写的。先写过一遍。不满意。翻过来重写。
他把竹片对准门口的光——光照过来的时候背面的墨印从正面透出来。像字沉在水里。全是"歸"。她用前一晚的"歸"垫底。在第二天早上写了"吾将待君"。
这一天早上她一定起得很早。天未亮透,已至案前。袖湿。写完以后手覆竹片上——墨未干透。她候墨干。候之久矣。然后将竹片翻过来。在正面重写。写毕,不得立。在案前坐了很久。末了把脸埋进手里。旅商没有看见这一刻。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脸埋进手里的。
他将七片竹简叠好。麻线还在——陈妫编的麻线。用拇指顺着编孔走了一遍。手指从麻线上走的时候——有一种从另外一个人的手指间接过来的东西。
麻线绕了两圈。结打在侧面——和她打结的位置一样。方向不一样。他往左拉。她往右拉。两个结扣朝着相反的方向。
编好的竹简放在木案上。"桃之夭夭"的旁边。
日头从东窗走到了西窗。
他抱起紫苏陶罐。掀开干草。紫苏的味道又钻出来。陶罐放在火塘边上。坐了好一阵。看着紫苏——干的。采了以后晒过的。铺在窗台上。一片一片铺平。翻面。再晒。走之前收进来。
她在书里说——"紫苏在宋国路边到处都是。好采。好晒。"七个字。她花了比采紫苏更久的时间写这些字。每一个字写了好几遍。选出来的那一遍——手指上还有紫苏的气味。
傍晚的时候栩来了。
推门进来。手里没有东西。在李玄对面坐下来。看见了木案上的竹简。看见了陶罐。看见了拆下来的白编绳。
他拿起编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她送的。"
"她送的。"
栩将编绳放回木案上。紫苏的味道从罐口散出来。去年冬天守藏室里的味。栩闻了一下。
"她知你冷。"栩说。"去岁冬——你手上冻疮。她见了。你当时不知。"
"我以为她只是看着竹简——没有看我的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日头往下沉。光从夯土墙上一点一点往上移——先是下半截墙变暗。次及窗台。最末是窗框上那层老子留下的灰。灰在最后一束光里停了一下。便没有了。
"你奈之何。"
"何?"
"她让你回去。'吾将待君'——不是说说。"
"我知。"
"她体弱。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她不说——书里只写了紫苏、粟妇人,还有城墙上的草。不写自己的脸是白的。"
李玄没有回答。看着那七片竹简——在暗下去的光里字一层一层消失。先是"歸"字的那一横。然后是"待"字的那一点。光走了。竹片收进自己的袖子。贴着肘。外面看不出来。
他说"等你回来"那天——她把竹片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贴着手肘。和现在一样的位置。
栩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天黑了。云很厚。
"那片竹面总会写满。"栩说。"她写了多久了——竹面还剩多少空?你只要看看。你知。"
栩走了。门没有关。风灌进来——与那日陈妫推门出时灌入之风同。木案上的白编绳吹动了一下。没有掉。只是动了一下。
他拿起编绳。绕在手指上。绕了又拆。拆了又绕。绕了好几遍。忽然停下来——编绳放回木案上。看着它。
冲编绳说了一声"好"。一个字。很轻。
"我不看了。"
四个字。和老子一样——四字一句。不多不少。但看的是东边。
木燧放进火塘。火着了。站起来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取下那片竹简。翻到正面。数她写了多少遍"歸"字。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每一个"歸"字的那个"帚"都在往下塌。越写越累——心累。但她还是在写。每天晚上写一遍。写到深夜手滑了——写成一道线。
他翻回去竹片。背面朝上——那面空着。
他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他将竹片放回木架。旁边是老子的那四片竹简——風。木燧。凍瘡。未答。未答是空的。第五片是空的。李玄看着那片空竹简。看了一会儿。然后看自己刚写的那个字——他写的那面也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门缝里漏进来一丝风。吹在竹面上——墨还没有干透。那个字在风里有一点颤动——墨在竹面上,自己动。
院里的井绳晃了一下。磨在那条白道子上。和白道子一样——日子久了留下的。
他将火拨了一下。火站起来以后他把陶罐坐在火上——煮紫苏水。煮好了放在门框上。空碗对着东边。
守藏室里的声音只有两种——他的呼吸。火在木头里面的声音。
木头在火里往外裂。裂一下。响一声。他听见裂了一声。又裂了一声。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塘那边。
他手放在木案上。手背朝上。冻疮的印子还在——淡紫色的。比冻疮淡。比夯土深。另一只手的手指从痕迹上划过去——不疼了。形状还在。他划过去的时候旁边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自己的肌肉认得那个位置。
风停了。云散了。星星一个一个地出来——他仰头看了一眼。宋国方向有一颗星。不大。以前在星图上标过——今晚才第一次认出来。
他关上门。往东边转了一下——身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坐在同一个木案前面。坐了好一阵。
夜很深了。他从袖中取出陈妫的竹简。七片。编绳上的结扣——她往右拉。他往左拉。两个结扣朝着相反的方向。
竹简放在木案上。自己那几行字在旁边——和好了墨。蘸了笔。写在了第四十七排那片竹简的背面——那面一直是空的。她写满了正面。背面留给他。
一个字。
他推开门。天快要亮了——东边的城墙上面有一道很细的白光。日头未出时天自己亮的那一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光。手放在门框上。门框和他肩膀刮的那一下——和那天出城门侧身的时候一样。
他走到木案前面。将七片竹简叠好。放进袖子里。贴着肘。她放竹片的位置——隔着好些天的路。但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块布上。一样的布。
他将自己的竹简和了更多的墨。重新写了几行字——决意。
写完了站起来推开西窗。风从东边来——东边的风比西边暖。他站在窗口看着东边看了很久。看着城墙上的草——看不见。太远了。但他知道那些草在城墙上面——陈妫推开窗能看见的那些草。宋国的城墙比王城矮——但她站得比他近。
陶罐里的紫苏用竹筒封好。一小截。揣进怀里。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那一片竹简——正面是满满的"歸"。背面现在也有了一个字。是他刚才写的。
竹片放回架子。背面朝上。
走出门的时候天刚刚亮——今日没有走远路。他只是走到巷口。在巷口站了好一阵——那根白编绳还绕在手腕上。解下编绳。放在老子的木案上——放在那四片竹简旁边。风。木燧。冻疮。未答。还有一根陈妫的编绳。
五样东西。守藏室的。
他走回院子里。坐在井沿上。井绳不晃了。晨光爬上井沿——那条磨出来的白道子在光里又亮了一点。他用手指顺着白道子摸了一遍。滑。比昨天更滑了——磨了很多遍的东西都很滑。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开了自己的竹简——在最末一片的后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以后看了一眼。将竹简叠好。麻线穿过去。绕了两圈。结打在背面。他让结对着墙。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写的那一行——是对着门口的。门外的路——西边他走过。东边他还没有走过。但那条路在今天早上自己浮上来了。在薄雾里——灰色的印子往外延伸。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木案前面。和了墨。蘸透了笔。在新的一片竹面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自己看了很长一阵。
乃起身。走到门口。门外的路是亮的。手放进袖子里——竹片还在。陈妫的七片。贴着肘。心跳之间隔了一层布。布的纹路和他的手指——两种触感。
"吾亦——"
他对着门口说了一声。后半句没有出来。路上的风正好吹过来——后半句带走了。带往东边。带往一个叫得出名的地方。
他听着风去的方向。听了好一阵。
又拨了拨火——今日火未灭。他坐到木案前面。继续写他的竹简。别的字。
是晨,她在宋国推窗时——所能见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