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
李玄在黑暗里睁开眼。冷从夯土里往上渗——先是脚底。次及膝盖。次及腰。躺久了冷会钻到骨头缝里去。他坐起来。摸黑走到火边。柴是昨夜搁进去的——最大的那根烧了一半。剩下半截黑着。他用手探了一下——凉的。
他去院子里抱柴。井沿上的霜比前日厚了。踩上去有碎声。霜踩碎了以后不变水。变成更细的霜。粘在屦底上。抱柴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西边。天上还有几颗星。最亮的那颗在桃林塞的方向。
他将柴搁进火塘。钻了好久才冒烟。烟先是白的。然后灰的。然后火起来了。他蹲在旁边——火刚起来的那一下最暖。他把手伸到离火焰最近的位置。停在那里。
栩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很久。影子从东墙缩到窗台底下了。
他这次没有抱柴。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底有灰。罐口用干草塞着。他将陶罐搁在木案上。李玄看了一眼。罐子外面有一道裂纹。从罐口裂到罐底。用碎布缠了好几道——碎布的颜色和栩身上那件短衣之色相同。
"粟。"栩说。"换了。"
他没有说用什么换的。李玄也没有问。李玄的目光在裂纹上停了一下。栩在火边坐下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坐一下就走了。他坐了一会儿。将手伸到火上面——翻了一下。手心。手背。手心。然后他看见了木案上那叠竹简。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石没来。"栩说。
"好久没来了。"过了片刻他又说了一句。
火在两个人中间烧着。木柴裂开的时候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暗了。
"他说过什么没有?"栩问。"最后一次。"
李玄想了想。石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老子还在。石坐在门槛上。和李玄隔了三步。说的是斧头柄要换了。李玄说换榆木的。石说榆木太沉——举不起来。他站起来。走了。和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说来。不说走。不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斧头柄。"李玄说。
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栩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在木架前面站了一下——第三排。陈国的税赋记录。他看了那卷竹简一眼。没有抽出来。只是看。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卷竹简,"他说,"写的什么?"
以前栩不问此类言语。以前他送柴。搁柴。走。中间看李玄一眼——李玄如果在看窗外。他就不说话。今日他问了。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火又爆了一下。这次没有火星。
"记得的东西。"他说。
栩站在门口。外面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脸在暗里。看不清。"能记,善矣。"他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火还在烧。陶罐在木案上。罐口的干草叫热气顶得颤了一下。李玄打开陶罐——粟。粟是新的。嗅之与陈粟异。新粟有日头的味。不浓。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他用匕舀了些搁在火上。
守藏室里粟的香味慢慢散开。以前老子在的时候廊下也会飘这种味。老子会从廊下走回来——循着味道走回来的。脚步和平时一样慢。到了火边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等粟熟了李玄盛一碗。老子端着碗在窗边吃。窗外有风。风把味道往屋里推。
如今只有李玄一个人。他盛了一碗。坐在老子以前坐的地方。窗外的风还在。味道还在。没有人从廊下走过来了。
吃过以后他开始翻架子上的竹简。竹简要定期翻动。不翻会粘在一起。竹青面上火烤过的地方——久了会返潮。返潮以后的竹面粘灰。灰积在编绳根底下。两片挨着的地方长出霉斑一样的白点子。他从前面那排开始。一片一片翻。有的已经粘住了——他用指甲从缝里插进去。慢慢挑。挑开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撕布声。
第三排。陳。他翻了一遍。税赋数字和前月一样。第四排。聘问文书。第五排。田亩丈量记录。第六排空着一半。老子临走之前抽走了几卷——说要带在路上。李玄将手放在那处空着的横档上。木头是凉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八排的时候停住了。
第八排最右边有一卷他从来没翻过的竹简。
竹简的颜色和旁边那卷一样。竹青面上有一层灰。灰下面的编绳旧了——麻线起了毛。至少放了好几年。他抽出那卷竹简。打开。
上面是老子写的字。
李玄认得老子的字——笔画比别人瘦。撇出去的方向旁人不那样写。久了不看也不会认错。
这卷竹简不是道德经。是随手记的东西。
第一片——今日有风。西窗未关。竹简响了一下午。
第二片——栩送木燧来。说旧的钻不出火了。试了一下。果然。换了新钻杆。
第三片——李玄手上的冻疮好了。今年好得比往年早。年轻了。
李玄看着第三片。看了很久。冻疮。去年冬天。他的手背上长了两个——在左手。握笔的时候冻疮刚好在缠线硌到的地方。那两个月他写字的时候手会抖。不是冷——是冻疮破了以后新长的肉太嫩。硌上去疼。老子看见了。没说。有一天早上李玄到守藏室的时候木案上搁着一块旧布——叠好的。和老子擦笔的那块布是同一种料子。李玄没有问。裹在手上过了那个冬天。
他不知道老子记过这件事。
第四片——今日李玄问水有何善。未答。
第五片是空的。
李玄将竹简放了回去。放回去的时候力气很轻——比平时翻简还要轻。竹简碰到旁边那卷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站在木架前面。第六排空着的那一截。第八排老子写的四片——有一片是空的。第七排他自己的残句。第三排那个"陳"字。陶罐在木案上。老子的笔在西窗窗台的灰里。
他回过神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东窗走到了西窗。
他走到木案前面。坐下来。将陶罐里的粟又热了一碗。吃完以后他去西窗那边——窗台上老子的笔还在。灰还是那天他抹匀的样子。他拿起老子的笔。看了看。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对印子。
他回到木案前面。翻开自己那卷竹简。在最末一片的后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以后他看了一眼。
将竹简叠好。麻线穿过去。绕了两圈。结打在背面。他让结对着墙。没有再碰。
夜里火又灭了。他没有起来。冷从夯土里往上渗。他听着井绳在风里晃——晃一下。停住。晃一下。上一次听这个声音的时候他睡不着。今夜他听着那个间隙。还是睡不着。不是同一种睡不着了。
和井沿上的白道子一样。第一天绳磨出的断口毛刺扎手。过了很久。毛刺给风磨平了。白道子还在。摸上去不疼了。
他闭上眼。风在外面。
守藏室里的声音只有两种——他自己的呼吸。和火灭了以后木头缩紧的声音。火灭了以后木头会缩紧。缩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听见木头缩了一声。过一会儿又缩了一声。声音从火塘那边传过来——但他觉得是从自己骨头里出来的。
他往黑暗里又沉了一点。那个声音还在。往一个叫不出名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