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是日中离开桃林塞的。
尹喜没有留他。尹喜把那卷竹简收了起来。收在土房最里面的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原来是装粟的。粟吃完了。匣子空着。他把竹简放进去的时候竹简在匣子里碰了一下——很轻。和昨天晚上在木案上卷起来的时候一样轻。盖上盖子的时候竹简又碰到了匣子的内壁。声音闷。被木头吃掉了。
李玄已经走到了门洞。尹喜追出来说了一句。
"此诸字——后之人当有见者。"
李玄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尹喜身后的牲口棚。棚子里空着。地上还有一摊干草——被青牛压过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凹下去的那一块还是湿的。牛的口水。牛的口水不容易干。
他走出门洞的时候东边的官道在日头下面发白。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天刚亮。路面上的霜刚开始化。现在霜没有了。路面是干的。每一颗石子都在反光。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往西。是往东。脚踩下去的时候他能觉出——方向换了。风在背后。西风推着后背。来的时候风推前胸。现在是后背。推的地方不一样。走路的姿势也跟着变了——前胸迎着风的时候人会往前倾。后背被推的时候人会往后仰。他得自己往前用力。风不帮他。
走了二十步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洞还在那里。土台还在那里。土台上没有人。木杆上的布条在风里抖——抖得很快。和早上他看见的时候一样快。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走近。是在走远。
他转回来。没有再回头。和老子过岔路口以后一样。一次也没有。
路两边的黄土还是那个样子——雨水冲出来的沟壑一道一道挂在山的侧面。沟壑里没有树。只有枯了的草根。草根在日头下面发灰——和山上的土同一种颜色。早上跟着老子往西走的时候这些沟壑在他的右边。现在在他的左边。路的方向反了。他走的路还是那一条——只是背朝西。面朝东。
他走了约一时。日头从正头顶往西偏。他的影子从脚下往东拉——越来越长。来的时候影子往西拉——走在前面。现在影子在后面。被他踩在脚下。每走一步影子就往前移一步——总在身后。老子走在前面的时候影子也在前面。李玄的影子只跟着他一个人。
路在前面折了一道弯。
折过弯以后他看到了那间塌屋。日头把塌屋的土墙照得很亮。墙上的裂缝比早上更清楚了——光直直地射进去。把缝里的土面子照成了金色的。三面墙还是三面墙。草垫还在墙角。草垫上压过的印子还在——两个印子。一个是老子的。一个是自己的。
他没有进去。他从塌屋前面走过去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墙角的那一小堆柴还在。老子捡的。捡回来没有烧——火堆灭了以后柴剩在那里。柴上的树皮干透了。卷了起来。和守藏室旧简上翘起的竹青一样。
他在塌屋前面站了一会儿。风还是从西边来。从他的背后推着他。和昨天晚上一样。但昨天晚上墙挡着风——风从墙头和墙缝里灌进来。现在没有墙了。风直接推在他的后背上。把他往东边推。推的力比昨天晚上大——大了一点点。不大。但大了那一点刚好能觉出来。
他没有进去坐。他继续走。
路在前面又分了那道岔。还是那根旧木桩。桩面上还是那个"桃"字——笔画被雨水冲得更淡了。他没有走近去看。他站在十步以外。和他昨天跟老子一起经过这里的时候站的位置差不多——那时候老子站在他的前面。现在前面没有人。
岔路口往南的那条小路还在。通往那片枯了的芦苇荡。芦苇秆子还是挤在一起。被霜压弯了。风过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糙——擦在一起。和草垫上没有睡人的感觉是同一种。空的。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芦苇荡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路。没有水。只有枯了的芦苇。望不到头。芦苇秆子的高度刚好挡住他的视线——越过秆子的顶端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也是枯的。和芦苇是同一种颜色。
他转回来往东走。他没有再往南看。
走了几步。路边有一丛枯了的蓟草——蓟草的刺球在冬天干透了。裂开了。风一吹里面的白絮飞出来。飞不了多远。落在冻土上沾住了。和雪不一样——雪会化。蓟絮不会化。它在土上趴一冬天。第二年春天还在。被春雨打湿了以后贴在泥里——还是白的。来的时候他没有看见这一丛蓟草。来的时候他跟在老子后面。看着的是老子的后背。是老子的行缠上沾了多少土。
现在他一个人——他看到了蓟草。
过了岔路口以后杨树多了。杨树树干上还是那些疤——被牲口蹭过的。和昨天看见的时候一样。他走过去的时候手没有碰那道疤。昨天他碰过的那道疤还在树上。疤里的木头还是软的。他看了一眼。手没有抬起来。抬起来也碰不到老子了——他把手揣进了袖子里。袖口是皮子——旧了。硬了。磨手腕。他把袖子往上扯了一下。手腕上留下一道白的印子。和昨天编绳绕出来的白印子一样。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了路边的那道干沟。
沟沿上还是那棵歪杨树。树干往路的方向斜——被风吹的。树根上的那块地方还是空的。老子坐过的那个处——树根的弧度刚好顶着后背。他走过去。在同一个树根上坐了下来。没有坐在老子的处上——他坐在了旁边的土坎上。和树根隔了一尺。那一尺是空着的。
他闭上眼。
他听见了水声。很小。在沟底。冰下面的水在流。和昨天听见的水声是同一种——大小没有变。昨天两个人听。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和守藏室里听井绳的声音一样。一个人。一个人在听。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那空着的一尺上面。土坎是凉的——比树根凉。树根被日头晒过。有日头的余温。土坎从早上到现在都在阴处。凉透了。他的手在那空着的一尺上面放了很久。到后来不觉得凉了——不是土坎暖了。是他的手冷了。和土坎是同一温度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坡上的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撑着天——和城门口的槐树一样。枝杈上挂着一片碎布。碎布缠在枝杈上。被风撕剩了一缕。布的颜色已看不出来了。和桃林塞木杆上的布条一样。被风撕碎了。也撕掉了颜色。
他看着那片碎布在风里抖。抖得很轻。比路上的灰土还轻。灰土被风扬起来还能看到。碎布在风里连分量也没有——只是动。不发出声音。
他站了起来。水声还在沟底。他继续走。
路在前面愈直。树也少了。地重新复归于平——被翻过的地里没有庄稼。土块在日中以后开始变软——霜化了以后土块外面是湿的。里面还是干的。翻开的土块底部间或能见一根枯了的草根。草根的梢朝下——秋天翻地的时候把它翻了过来。它没有死。它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远远地他看到了城门。
灰色的夯土城墙在午后的光里不像早上了。早上的城墙只有一道横线——被雾气裹着。软。模糊。现在光线从西边照过来。城墙的每一条裂缝都看得分明。垛口的影子歪着斜在墙面上——和墙上的裂缝叠在一起。影子把裂缝拉长了。比裂缝本身长。长一倍。
和那天早上跟着老子走出城门时的城墙是同一座。走的方向变了——出去的时候城墙在背后。回来的时候在面前。
他站在城门外的那条路上。路上有车辙——和出门那天早上的车辙是同一条。车辙里的土被碾得更细了。细到像面粉。风一吹就扬起来。扬起来以后落到车辙外面。落在他的屦面上。
屦面是麻的。和行缠一样。老子的行缠上沾了黄土——走一步往下掉一点。掉不完。走十步又粘上去。他的行缠上也沾了土。沾得少。往回走的路没有往西走那么远。
车辙旁边的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李玄的。也不是老子的。老子走路脚小——踩下去的时候整个脚掌都贴在地上。放下去的。放下去就不动了——停一下。再放另一只。每一步都放得很平。这几个脚印是踩下去的。前掌浅。后跟深。走路的人急着进城。
他跟着那几个脚印进了城门。
守藏室在城东。他走得很慢。和他出城那天早上差不多。街上的肆都开着——贩粟的。贩布的。贩陶器的。陶器还是叠在一起。和那天早上一样。叠了三层。最上面那个歪了。歪了以后没有人扶——空着。不会倒。
贩粟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她识得他。他来守藏室三年了。每天从这条街上过。但她从来没有看他超过一眼——只有今天。今天她看了两眼。她看出来走路的不是两个人。
他没有停。他从贩粟的肆前走过去。粟的味。是粟——壳是滑的。闻起来比谷子轻。谷子的味带着糠。更生。粟不。
守藏室的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院子里没有人。那口井还在院子中间。井沿上蹲着的不再是芦花鸡了——是井沿本身。空的。只有石头上被岁月磨出来的白道子。井绳挂在井口的木架上——和那天早上一样。绳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晃一下。停住。再晃一下。
廊下空着。
他走进去。廊下的地面是夯土。夯土上有印子——老子坐过的。夯土不会凹。被靠过的地方比别处浅——后背把表层的土磨掉了。下面的土露出来。比面上的土黄。和老子行缠上的黄土同一种黄。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磨的。
他走进守藏室。木架上的竹简还是那些竹简。竹简上的编绳还是那些编绳。绳子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些颜色发灰——是麻绳本身的颜色发了灰。而不是落了灰。新的那些是白的——和陈妫扎布袋的那根是同一卷麻绳。
他在木案前面坐了下来。
木案上还有那支笔——老子的笔放在西窗的窗台上。竹管被日头晒褪了色。李玄的笔放在木案的右边。和每次坐下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笔尖上没有墨。干着。
他拿起笔看了看。笔尖上那个干了的墨点还在——比三天前大了。墨干了以后不会变大。是笔尖上的毛在干透了以后往外开了。原来的墨点是一个点——现在是几个点。散了。
他把笔搁在木案上。没有濡墨。
西窗的风往里送。和每天下午一样。风从竹简上过。竹简的绳子被风吹动了——风不刮。只是动。很轻。竹简和竹简之间的缝在风里开合——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
屋里很静。和守藏室的任何一天一样静。从前静——老子坐在窗边。窗边的光线里有老子。他不说话。但李玄知道那边有一个人。现在光线还在。人不在了。
风忽然大了——推了一下窗框。窗框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声。和木头被晒过以后干缩的响声一样。木头在自己说话。
他看着西窗外。窗外是西边的天。天是蓝的——冬天下午的天蓝不深。被风洗过。比洗过还薄。和桃林塞西边那片黄土上的天同一色。老子就在那片天下面。
李玄在窗边坐了很长时间。日头从西窗的左边移到右边——和每天下午一样。只是今天没有人在旁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觉便靠在了那面墙上——和老子的处一样。后背贴着墙。
然后他在老子的处上也坐了一下。
日头落到西窗外那排屋檐后面去了。光线先是斜的。然后没有了。守藏室里暗了下来。竹简上的字已看不清了。他没有点烛。他在暗里坐着。暗里没有老子。也没有他自己。只有墙。和贴在墙上的后背。和下午光线的余温——墙上的土还暖着。和昨天晚上桃林塞土房里那面墙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面。拿起那支笔。笔还是干的。他没有濡墨。他把笔放在木案的左边。和往常一样——和老子出关以前的任何一天一样。放好了以后他看了一眼窗外的西边。西边已经全黑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喝过水。他走到井边。井绳在风里晃——和下午一样。他把水提上来。水里映着一块天——天上的星还没有亮全。只有最亮的那一颗。他低头喝水的时候在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脸的背面是一颗星。星在井里不动。水在晃。脸上的星也跟着晃。
他把水桶搁回井沿上。桶底的泥沉下去又浮起来——和水一样。和日子一样。
然后他把烛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