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风止。
李玄睁眼时土墙外面是灰的——天还没有全亮。地上的霜比昨天厚了一层。草垫的另一半是空的。老子已经起来了。他站在三面墙的缺口处。背朝着李玄。看着西边。
和廊下的姿势一样。和在城门口的姿势也一样。只不过墙不是廊柱。路不是官道。
他们吃了剩下的半块饼。饼还是硬的。老子没有焐——直接用门牙啃。啃下来一小块。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嚼。井水冰了嗓子。
上路时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冒出来。路面上的霜开始化了。和昨天下午一样——鞋底往下陷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走了一个时辰。路两边的地变窄了。地不是平的——渐有起伏。远处有了山。不是高山。是土山。雨水冲出的沟壑一道一道挂在山的侧面。沟壑里没有树。只有枯了的草根。
路在前面拐了一道弯。拐过弯以后李玄看到了它。
夯土的城墙从左边山腰上横过去。横到右边山腰上。中间有一道门。门是木头的——两扇门板。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洞上方是一道土台——台子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戴着冠。
桃林塞。
比李玄想的要小。他在典册上看到的桃林塞是"周室西门""一夫当关"——但眼前的桃林塞只是一道土墙。不高。约两人叠起来的高度。墙面上有裂缝。和守藏室院子里的墙一样。被雨水冲过。被太阳晒过。裂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裂开。
但它把路截断了。土墙从山腰到山腰——往南没有路。往北也没有。只有中间那道门。门是关着的。
老子在拐弯的地方站住了。和昨天在岔路口一样。看了一眼那道门。脚下的步子没有变。继续走。
走近了以后李玄看到了更多。土墙上戳着一根木杆。杆头上缠着几根布条——布条被风撕碎了。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上楔着铁钉。铁钉生了锈——锈迹把钉孔周围的门板也染红了。门板下面有一道缝——被车轮碾出来的。缝边上的土是松的。
门洞上方土台上的那个人不见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挤出来一个人。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身上套着一领皮甲。皮甲是几块皮片子用麻绳编起来的。绳子的接头磨毛了。甲片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皮子。皮子是黑的。漆掉光的地方被汗浸得更黑。
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走近。
"从何而来。"声音不大。和门一样旧。
"洛邑。"李玄说。
"往何处去。"
李玄看了看老子。老子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门的门板。门板上的铁钉。
"出去。"老子说。
守门人看了看老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到了他的行缠——小腿上的行缠沾满了黄土。不是走一天两天能沾出来的。是走了一辈子沾出来的。
"你是有学问的人。"守门人说。
老子没有回答。
"我是关尹喜。这扇门归我管。进来坐。"
他侧身把门缝推大了一些。门轴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响声。不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是土塞住了轴心、硬推开的声音。轴孔里的土被碾碎了——土粉从门轴下面漏出来。黄色的。
老子走了进去。李玄跟在后面。
门里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两间土房。土房前面有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芦花鸡。芦花鸡看了他们一眼。跳下井沿走了。走的姿势和它蹲的姿势差不多——不急。也不慌。
空地后面就是西边的山——山不高。山腰上有一条路。路是凿出来的。把土山劈开了一道豁口。豁口两边是直上直下的土壁。土壁上长着几棵酸枣树。枣树的根扎在土壁上。一半露在外面。
尹喜把他们带进其中一间土房。房子里有一张木案。木案上放着一卷竹简。竹简是摊开的——上面写了一半的字。墨迹是新研的。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油凝固了——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你们要出关。"尹喜说。不是问。是说。他坐在木案后面。把竹简推到旁边。腾出一块地方。
"我在这里守了十年。每天看人出关——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有装在车里的。出关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不说去哪里。"
"你知何故。"
李玄没有回答。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走就是了。知道去哪里的人不会出关——会留在关内。"
老子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和昨天在塌屋里一样。墙上还有日头晒过的余温。暖了一晚上还没散尽。
"我守了十年关。"尹喜说。"见过不少人。但没见过一个有大学问的人从这里走出去。有学问的人都往东走——往洛邑走。往齐鲁走。你往西走。我知道你要出关——不是因为你要去西边。是你要离开。"
他停了一下。
"先生临走以前——能不能把学问留在这里。"
老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学问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说的是别人的话。留不下来。"
"那就说你的话。"
老子没有说话。他看着木案上的竹简。和昨天晚上看那条沟一样。
"你去过多少处。"
"哪里也没去过。一直在这里。"
"那你比我强。你守着一个地方。我守了一屋子竹简。竹简上没有我要找的物。"
尹喜没有听懂。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把竹简推到老子面前。"先生——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不一定听得懂。但会有人听得懂。不是在今天。是在以后。在很久以后。"
老子看了看竹简。竹简是杀过的——火烤过的竹面微微泛黄。原来青色的皮子已被刮去了。刮过的竹面上留着浅浅的刀痕。一道一道顺着竹纹。简面上没有竹膜——竹膜在火上烤的时候就干了。干了以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尹喜在编简之前用麻布擦过了。擦过以后竹面是光的。在灯火下面泛着哑光。
他又看了看李玄。
"你记。"
李玄走过去。跪在木案前面。拿起旁边的笔。笔是新的——笔尖还没有完全散开。他把笔尖在灯油里蘸了蘸。蘸了墨。
老子说一句。他记一句。
老子说得很慢。比平时说话还要慢。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很长。词在找他。
他说。
"道可道。非常道。"
李玄写下了这六个字。他的手没有抖。但手里的笔在竹简上停了一下——笔尖在"道"字最后一捺的地方多停了半指的时间。墨洇开了一点。洇成了一个墨点。
老子又说。
"名可名。非常名。"
然后停住。等李玄写完。等他把笔提起来。竹简上的墨还没有干。在灯火下面反着光。才说下一句。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李玄写到这里的时候胸中有什么动了一下。不是理解。是感觉到了一种在守藏室三年里天天有、但没有名字的物。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老子的声音在土房里很轻。和平常说话一样轻。但土墙把声音拢住了——不像守藏室。竹简会把声音吃掉。土墙不。土墙把声音弹回来。很慢。很轻。
尹喜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听着。但他的眼睛看着李玄记下来的字。每一笔他都看着。从笔尖落下去看到笔尖提起来。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停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放在木案旁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
天黑了。尹喜点了一盏灯。灯火把老子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和昨天晚上在塌屋里一样。
老子继续往下说。一句。又一句。他说到水。
"上善若水。"
李玄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老子一眼。廊下那个黄昏。石说"上善若水"。那些水从墙头流下来的声音。和老子说话的节奏是同一种——不急。不缓。自己走自己的路。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说到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他说到不知。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夜深了。风从西边灌进来——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李玄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一下。他停下笔——等灯火稳下来了再写。不能写错。竹简上的字不能改。写错了只能刮掉。刮掉以后竹面上会留一道疤。和在守藏室里整理旧简时看到的疤一样——前人的讹误成了后人辨认的迹。
尹喜把门板合上。风小了。灯火稳了。
老子又说了很多。说到天亮。
李玄记了满满一卷竹简。卷起来的时候竹简互相碰撞——竹片和竹片之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土房里。在这个只有灯火的土房里——声音很密。比守藏室里任何一卷竹简都密。
尹喜从木案上拿起那卷竹简。在灯下展开——从头看到尾。他的嘴唇在动。但不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和李玄刚才写的时候一样慢。
"我看不懂。"尹喜说。
老子站了起来。
"看不懂才好。看懂了就不是你的了。"
尹喜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木案上。
"先生。你从这里走出去——要走很远的路。路不好走。翻山。过河。我赠你一物。"
他走到土房后面的牲口棚里。牵出来一头青牛。青牛的角很短。牛背上的毛是灰的——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的青皮。
"此牛从我三载。知道路。比人知道路。"
老子看着青牛。青牛也看着他。青牛的眼睛是黑的。和井水一样黑。和昨天沟底化开的冰水一样黑。
老子走到青牛旁边。把手放在牛背上。牛背是热的——比他的手热。
"此牛有名乎。"
"叫何名。"
"没有名字。就叫牛。"
老子拍了拍牛背。青牛动了一下——习惯。尹喜把一卷干草搭在牛背上。把一卷绳子挂在牛角上。绳子上系着一只水囊。水囊是羊皮缝的。皮子上有补丁——补丁比皮子还多。
太阳升起来了。桃林塞的西边是一片黄土——望不到头。黄土上面有一条小路。不是官道。是被走出来的路——比官道窄。比官道弯。路面上的石子没有被打磨过。是尖的。在太阳下面发光。
老子骑上青牛。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青牛走得不快。和老子走路的速度差不多——左蹄和人的左脚同时落。牛走在前面。老子坐在牛背上。行缠在牛肚子两侧晃荡——和昨天走路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不再沾黄土了。牛背上的土是干的。灰的。被蹭掉的那片青皮在太阳下面泛着灰绿色的光。
牛走出门洞。走上那条小路。小路上的石子被踩碎了。碎了的小石子嵌进土里——牛的蹄印叠在人的脚印上。它走过的路被阳光照白了一截。
李玄站在门洞里。西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青牛的蹄声。不是马的蹄声——马行有声。牛行无声。青牛没有钉掌。蹄子是角质的——落在黄土上的声音闷。发空。和守藏室里井绳落在井底石头上的声音相反。一个是水上面。一个是土上面。
蹄声越来越小。后来小到和沟底冰下的水声差不多大——他不是听见的。他是知道的。知道它在远去。和十步路的"走"字一样——不是在耳朵里消逝。是在心里。
后来蹄声没有了。
后来那个青灰色的背影也看不到了。黄土路上只剩下被踩过的石子。和一道被牛蹄翻松的土痕。
风从西边来。推着他的前胸。和昨天晚上在塌屋里一样。推了一夜。又推了一上午。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尹喜。尹喜站在门楼底下。木案上的竹简在风里微微晃动——编绳被风吹动了。编绳是麻的。和陈妫扎布袋的那根一样。白色的。
"他说的那些话。"尹喜说。"你记下来了。但那不是你写的——是他借你的手写的。"
李玄看着木案上那卷竹简。竹简在风里微微晃动。墨已经干了。每一个字都干了。干了的字和刚写上去的不一样——刚写上去的字是湿的。会反光。会晃动。干了的字是沉的。不动了。和老子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一样——说出来就沉了。沉在竹简上。沉在时间里。
"你打算往哪走。"尹喜说。
李玄看了看东边的路。官道在早晨的薄雾里往前延伸。和两天前早上一样。路的两边还是翻过的地。灰白色的霜还铺在土块顶上。
"回去。"
"回去做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他把笔放在木案上。笔尖上的墨干了——凝成了一个黑点。和昨天晚上第一个"道"字后面那个墨点一样大。
青牛已经看不见了。西边的黄土路上空无一人。风还在吹。干土的味——和昨天在塌屋里闻到的一样。和前天在城门口闻到的一样。只是这一次风里多了一样东西。牛的气味。不是臭。是牲口身上留下的余温散在风里的痕迹。
风把那个痕迹也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