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早晨的薄雾里往前延伸。路的两边是翻过的地——冬天不种东西,土块冻在一起,灰白色的霜铺在土块顶上。远处有几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撑着天。
李玄跟在老子后面三步。从城门口出来以后一直是三步。老子的步子不大。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行缠的麻布会往外撇一下——不费力。也不省力。就是走。
风从东边来。推着后背——从城门口开始一直在推。推得不重。像一只手平摊在背上。
李玄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还在那里。灰色的夯土城墙在薄雾里只剩下一道横线。垛口看不到了——连那个豁口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道横线。那道横线越来越细。后来连横线也不是了——被雾气吞掉了。
他转回来。老子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路在前面分了一道岔。往南是一条小路——通到一片枯了的芦苇荡。芦苇秆子挤在一起,被霜压弯了。风过的时候芦苇秆子互相刮——声音让他想起守藏室里编绳断掉的那一下。但芦苇是糙的。擦在一起的声音更散。不像竹简那么紧。
官道继续往西。岔路口有一根旧木桩——半人高。桩面上凿了一个字。笔画被风雨蚀浅了。但还看得出——"桃"。桩顶原来绑着的布条烂没了,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木头。
老子在岔路口没有停。他看了一眼木桩——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没有变。左脚往外撇。右脚跟上。
"桃林塞还远。"李玄说。
老子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走到路中间一块冻裂的土块前面。土块裂成了两半。裂缝里有冰。冰是白的。
"走。"
一个字。
和李玄说"桃林塞还远"隔了十步路。老子的那一个字落在十步之后。好像他在心里走了十步路才走到那个字上。
他们过了岔路口。路两边的树开始多了——不是槐树。是杨树。杨树的树皮上有疤——被牲口蹭过的。冬天牲口不出来了。疤留在树上。每一道疤都裂到了木头里面。李玄走过去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道疤。树皮是硬的。疤里的木头是软的。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雾气散了。路在前面变得很亮——冬天的太阳不热。但很亮。亮到路面上的每一颗石子都看得到。石子嵌在冻土里。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半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磨平了。发亮。
老子的行缠上沾了一层土。和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出门的时候麻布是灰的。现在小腿以下是一片浅黄。土是干的。走一步会往下掉一点。掉不完。走十步又粘上去。
正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坐了一下。
不是路边有亭子。是路边有一道干了的沟。沟沿上长着一棵歪的杨树。树干往路的方向斜——被风吹的。老子在树根上坐了下来。没有靠树干。坐得很直。和他站在廊下的时候一样直。
李玄也坐下了。他靠在那棵歪杨树上。树干的弧度刚好顶着后腰。他闭上眼睛。
风从背后推了一上午。现在停下来。
他听见了水声。
很小。在沟底。不是溪——是沟底有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的水在流。水流过冰缝的时候声音很细。和守藏室院子里那口井的井绳摩擦声差不多。但远——比井绳的摩擦声远。远很多——知道它在沟底。不知道在沟底的哪里。
老子也听见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转。是动——耳朵后面那块皮绷了一下。
"水不走。"
李玄睁开眼睛。老子没有看他。看着那条沟。
"水不是不走——是冰盖住了。"
"不走。"
李玄没有再接。他站起来。走到沟边。用脚踩了一下沟沿上的冰。冰碎了——碎成了三片。水从碎冰下面漫上来。漫得不快——水在冬天走得慢。
他蹲下去。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不是井水那种冰牙的凉。是冬天河底那种沉在石头缝里的凉。
他把水喝了。站起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块。贴在脚踝上。
老子没有喝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麻布缝的。布袋口扎着一根编绳。白绳子。和陈妫扎的那根是一样的编绳。他没有拆绳子。把布袋放在膝盖上。看着路。
路上没有人在走。冬天出门的人少。官道从正午到日落之间或有一辆车过。或有一个骑驴的人过。或什么都不路过。
他们坐在树下约两刻钟。老子把布袋放回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和上午一样。左脚往外撇。右脚跟上。
下午的路和上午也不太一样了。上午的路是硬的——冻土踩上去鞋底下会响。下午太阳晒了两个时辰。路面上的一层冻土化开了——踩上去不出声了。鞋底往下陷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陷到半个指头厚的地方就停了。再下面是冻的。
路两边的地里开始有了庄稼的残桩。黍子收过了——黍秆被割剩到一掌高。秆子断面是斜的——割的时候一刀下去削出来的。秆子中间是空的。风把空秆子里残存的黍粒吹掉了。地里只剩下秆桩和冻土。
"三十年前我走过这条路。"李玄说。
老子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下。一下——左脚落地的时候多停了一指的时间。然后又和原来一样了。
"一个人走的。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送。"
老子站住了。
不是到地方了。是他站住了。在路中间——路中间有一块压碎了的陶片。陶片不大。被车轮压成了三瓣。拼在一起是一个碗底。碗底上有两道刻痕——不是花。是记数用的。几画。数不清楚了。
老子弯腰把陶片捡起来。看了看。放在路边。放在路边一棵杨树的树根下面。
然后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老子开口了。
"你那时多大。"
"十几。记不清了。"
"何故走。"
"没有何故。就是走。"
老子没有回答。脚下的步子还是那样。左脚往外撇。右脚跟上。但是肩动了一下——左边肩膀往上抬了半指。然后放下了。
"我也是。"
两个字。中间没有停顿。和他说"上善若水""我明日走"一样——不多。不少。
李玄没有接话。他看着前面的路。
桃林塞——他在守藏室的典册上见过这个名字。周室的西门。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关口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
日落前他们经过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屋。屋顶没有了。墙还剩三面。墙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缝——被雪水冲过、又被太阳晒干的裂缝。土屋前面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破木板。木板朽了——中间凹下去一块。
李玄走过去把木板搬开。井里有水。他探头往下看——井水映出了他的脸。水面晃了一下。鼻子先碎了。
他打了一罐水上来。陶罐是栩放在他包袱里的。
老子站在土屋的墙根下。背贴着墙。墙上还有太阳晒了一天的余温。他把手放在墙上——墙土是温的。和早上城门口那个垛口的墙一样温。
"今晚在这里过夜。"
李玄把陶罐放在井沿上。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硬饼——栩塞进去的。饼是粟米做的。冷了以后硬得像一块土。他掰了一半递给老子。老子接过去。用门牙咬了一下。没咬动。他把饼放在手心里焐着。
天暗下来。土屋里还剩三面墙——可以挡三面的风。李玄在地上捡了些干草和杨树枝。从包袱里掏出木燧和钻杆。钻了好一会儿才冒烟。烟从钻杆下面升起来的时候他用干草接住——轻轻吹。火苗跳出来。很小。不够暖。但够亮。
老子坐在火堆对面。他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到他眼睛下面的两条纹——白天太阳底下看不到。火光照到了就出来了。
他把焐软的那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桃林塞还有多远。"李玄问。
老子嚼着饼。嚼了好一会儿。粟米饼冷了以后不只硬——还干。嚼碎了以后粉在嘴里散开。
"两天。"
"你走过。"
"年轻的时候。去收书。"
李玄把一根杨树枝丢进火里。树枝上还带着一层干皮。干皮烧着的时候自己卷起来——从两头往中间卷。卷成一团黑灰色的小卷。然后碎了。
"收何书。"
"散在民间的周室典册。有一些诸侯国保存不善——我去抄录回来。"
"一个人。"
"一个人。骑驴。驴是借的——走到半路驴蹄子裂了。剩下的路是自己走的。"
老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是一样的。不快。也不慢。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他在说三十年前的事——但他说话的样子好像说的是今天早上。
火跳了一下。树枝里的树浆爆了一声。和昨天晚上在守藏室里烧的那一声一样。
"那条路比这条路难走。翻两座山。过了一条河。河上没有桥——要踩石头。踩滑了一次。掉进河里。书在背上——书没湿。人湿了。"
老子说完把最后一块饼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饼渣落在火堆边上——蚂蚁大的碎屑。被火光照成了金色。
李玄没有说话。他把火拨了一下。火星往上飞——飞不过墙头。墙挡住了。火星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灭了。
"那次走了多久。"
"十六天。"
"回来的时候。"
"十六天。驴没有——走回来的。"
风从三面墙的缺口处灌进来。灌进来以后在墙里面转了一圈——找不到出去的地方。绕着墙根转。把地上的干草吹动了。干草在墙角打旋。旋了几个圈然后停下了。
"何故送我。"老子说。
李玄抬头看他。老子的脸在火光后面。他想起廊下那个黄昏——老子看西边的样子。和现在一样。
"不知道。"
老子没有说"你知道"。也没有说"你要自己想"。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一下——手心朝着火。手背朝着自己。
"不知道就不知道。走就是了。"
李玄把草垫铺在三面墙的夹角里——那里最避风。他把自己的旧裘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草垫上。不是他自己要睡。是放在那里。
老子看见了。没有说"你盖"。也没有说"不用"。他走过去。坐在草垫上。把旧裘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李玄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火小了。他加了两根树枝。树枝是新捡的——上面还有霜。霜在火上化成了水珠。水珠顺着树枝往下淌。淌到火烧着的地方——嗞一声。然后变成蒸汽。上去了。
他从墙角的缺口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风停了。东边来的风推了他们一天——现在停了。桃林塞的方向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火灭了以后他躺了下来。草垫只有一张。他躺在冻土上——后背一挨地的冷气。他把包袱枕在头下。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自己后背下面的冻土在散掉白天吸进来的那一点太阳余温。很慢。但一直在散。
他又听见了别的东西——不远。在土墙外面。是风。风又起来了。不是东边来的风。是西边来的。从桃林塞方向刮过来的风——带着土味。干土的味。和早晨城门口的风吹来的方向是反的。
风从西边来了。推着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