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还在看那个"西"字。他的手指停在竹黄上——没有碰到墨,悬在筐形的最下面那一横上。他听见廊柱响了。抬起头。
李玄已经站起来了。
门口那根廊柱还在微微地颤。不是风。是一个人的脊背离开木头的时候带起来的那一下。老子没有往院子里走。他往巷口走。行缠踩在冻土上,一步,又一步。比昨天快。比昨天任何一次都快。
石把竹片放在木案上。他看着李玄。
李玄走到门口。老子已经拐过巷口了——袍子的下摆在墙角消失的时候像一只手被拽进了暗处。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在巷口站一站看看天、看看城墙。只是走。
"他今天不看路了。"石说。
李玄没有回答。他走出门。脚上没有裹东西——麻屦踩在冻土上和行缠踩出来的声音不一样。他的脚步在老子后面,隔了二十步。没有追。也没有叫。隔着二十步。
早上的城门口人不多。两个守门兵坐在垛口下面烤火。火堆很小——几根松枝架在一块破陶片上,烟比火大。他们看见老子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三天了,他们认识这个老头了。
老子走过他们面前。没有看他们。他走到城门左边第三个垛口——那个崩了一个豁口的垛口。站定。
他没有往外看。
他转过身。
"我不看了。"
李玄站在二十步外。老子的声音不大——和平常在廊下自言自语的声音一样大。风把声音往李玄这边送了一截,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吹散了。但前面那三个字他是听见了的。
他走过去。走到垛口边上。往里看——夯土墙面上结了一层白霜。垛口的豁口处可以看见城外的路。桃林塞方向。路上没有人。官道在早晨的薄雾里只剩下一道灰色的印子。很远。望不到尽头。
"先生。"
老子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停在垛口豁口那个位置上。那个豁口刚好框住了官道远去的方向。
"我明日走。"
四个字。和那天说"上善若水"一样——四字一句。不多。不少。
李玄没有说话。他站在垛口另一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截完整的垛墙。墙是冷的。墙缝里的土冻得发白。
守门兵还在烤火。他们听见了"明日走"。其中一个抬头看了老子一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烤手。
李玄从城门口走回来的时候石已经不在了。木案上的竹片还在——那个"西"字朝着门口。他从竹片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竹片的边缘。竹片转了半圈。字对着墙了。
栩在院子里劈柴。他劈柴的样子和石不一样——石的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准,斧头自己知道要劈在哪里。栩劈柴的时候斧头举到一半会停一下,然后才落下去。劈出来的柴块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手指头。
"老先生走了?"栩问。斧头停在半空。
"明日。"
"天亮就走。"
"什么时辰没说。"
"用说。"栩把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块。"走远路的人都是天不亮就走。"
李玄没有接话。他在木案前坐下。手边是石留下的竹片——上面的"西"字还是歪的。石今天没有擦简。昨天也没有。他去了城门口劈了一天木桩。他劈的木桩会立在那里很久——守城的换一批木桩能用好些年。石不去送老子。他把送行柴劈好放在城门边上,然后继续劈木桩。这是他的送法。
午后陈妫来了。
她推门的力气比昨天大。推到了底。门板碰到了后面的木架。第四十七排竹简在架子上晃了一下。没有倒。
"城门口的老先生——"
"明日走。"
陈妫站在门口。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和栩的那个不一样——她的陶罐小一圈。陶罐的口沿上搭着一块麻布。麻布用编绳扎在罐颈上。扎得很紧。她放在木案上的时候陶罐底部磕了一声。
"紫苏饮。"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他的。"
李玄看着陶罐。罐口扎的那段编绳是白绳子——和编竹简的绳子是同一卷。她拆了一段编绳来扎罐口。
"你知道他要走。"
"昨天就知道了。"陈妫在木案对面坐下。今天她没有去第四十七排看那十六个字。她坐在木案前面,把手放在膝盖上。"他自己不知道——我昨天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廊下。他看西边。看了一早上。一个人看了一早上同一个方向——他不是在看。是在等自己开口。"
李玄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陈妫说"够了"的时候嘴角那个按下去的样子。
"昨天在这里。"陈妫说。"你们都在看廊下那个人。说他要去桃林塞。说他不敢走出去。但是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她看着李玄。
"你为什么不去送他。"
李玄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木案边上。木案的边缘被袖子磨掉了木头的毛刺——剩下的那一层木头自己发亮。
"不知道。"他说。
陈妫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力气比进来的时候小。门外是下午的光——冬天的光颜色发白,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左脸的轮廓洗得很淡。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去。
"他早上在城门口说他不看了。他看了三天,今天不看了。"李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看够了。"
"他不看了——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走了。"
陈妫转过来。
"那你呢。"
李玄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她问"他在看什么"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移开。她等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说。
这句话不重。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摁住"。她的嘴角是平的。就像她第一次来守藏室借书的时候——把借书简往木案上一放,看着李玄,等他录下。
李玄站起来。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把陈妫写的那片竹简拿起来。竹黄上的"桃之夭夭"旧了——墨迹渗进竹子的纤维里,和竹子长在了一起。
他翻到竹青。空的。
他把竹简放回去。竹黄朝上。和昨天一样。
"我跟他走一段。"他说。
陈妫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变成了一个暗色的轮廓。轮廓的边缘上有一圈碎发——被门外的风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拢。
"多远。"
"到桃林塞。"
"很远。"
"不知道多远。一直往西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停下。走到没人的地方继续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玄没有回答。他不是不回答——是他没有想过"回来"。老子说"明日走"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跟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跟出去以后还会不会走回来。
陈妫看了他很久。
"你回来的时候——"她说。"——我不在了。"
这五个字很轻。比"够了"还轻。轻到李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他没有听错。开春以后——开春以后的第一个早晨宋国的马车会停在城门口。她会坐上去。往东。他往西。他们在同一天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
"我知道。"他说。
"我让你教的那些字——"
"你都记得。"
"我记得。但我还想学一个。"
"什么字。"
"'归'。"
李玄看着她的脸。太阳正在往下沉——光从她背后挪到了她右边的肩膀上。她的脸从暗色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眼睛。鼻子。嘴角。嘴角还是平的。
他走到木案前面。拿起笔。陈妫削的那支——笔杆的中间有一道她修笔的时候留下的刀痕。很浅。要用手摸才摸得到。他蘸了墨。在竹黄上写了一个"歸"。左边一半复杂——横竖撇捺挤在一起。右边一半简单——一个"帚",像一把扫帚。
陈妫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片拿起来。吹了吹墨。
"这个字真重。"她说。
她把竹片放进袖子里。贴着她的手肘,外面看不出来。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没有回头。
"等你回来的时候教我归字怎么写得更轻一点。"
她走出去了。门没有关。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木案上石留下的那片竹片又吹转了半圈。"西"字对着门口了。
傍晚的时候石来了。斧头扛在肩上。斧刃上新磨过——在城门外的粗石上蹭了好些下。斧刃上亮着一道很细的白线。是磨出来的。
"明天早上。"他说。不是问。是他已经知道了。
"明天早上。"
石把斧头靠在墙头。从怀里掏出一捆编绳——新的。白绳子。四尺长。他放在木案上。
"送行柴。"他说。"早上劈好了。十二块。一样长。用这根编绳扎。扎两道——一道在头,一道在尾。柴捆好了竖在城门口左边那个垛口下面。他路过的时候看得见。"
"他不一定拿。"
"拿不拿是他的事。"
石没有进屋坐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木案上的竹片——那个"西"字。
"我今天劈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他说。"——那个人撑的不是拐杖。是两根绳子。"
他没有往下说。把手指放在竹片上摸了摸"西"字上面那一横。然后把手缩回来。
"你把那个字教给他——"李玄说,"——教给那个要走的人。"
"他不需要我教。他早就会了。"
天彻底黑了。栩把最后一块劈柴抱进屋里堆在火塘边。火塘边上已经码了半墙高的柴——够烧好些天的。
"你走了谁擦简。"栩说。
李玄抬头看他。
"编绳谁穿——你不在的时候编绳松了谁拉紧。有人来守藏室借书谁录下。"
"你。"
"我不会。"
"你会的。陈妫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你替她录的。你自己忘了。"
栩没有回答。他在火塘边坐下来。把两块柴丢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老了。脸上的皱纹和三十三年前不太一样了。深了——每一条皱纹都像是被人拿削刀在脸上又走了一遍。
"你去送他。"栩说。"值。"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想。"
栩把一块柴丢进火里。李玄没有说话。
"你不回来——这个守藏室就没有人了。我们几个——石、陈妫、我——是路过守藏室的人。你不回来,就没有守藏室的人了。"
火又跳了一下。
"但她让你学'归'字。"李玄说。
"什么。"
"陈妫。她今天下午来——让我教她写'归'字。她说等她回来的时候让我教她把归字写得更轻一点。她说她要回来。"
"她回不来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也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学。"
李玄没有回答。火在两个人之间烧了一会儿。松木的松脂在火里爆了一声——很脆。像一节细竹筒被人踩碎了。
"不知道。"
栩看着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明天早上你不用关门。我来关。"
那天夜里李玄没有睡着。他躺在草垫上,把旧裘拉到胸口。屋外的廊柱没有再响——今晚不冷。风从东边来了。东边的风比西边暖。
他从门缝里看出去。廊下空着。那团灰色的影子不在了。老子今晚没有睡在廊下。回屋里了。
他肯定睡了。明天要走远路。
他把门缝关小了一点。留了一道——很细。只有一指宽。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吸进去的是冷的。呼出来的是热的白汽。白汽在黑暗中散得很快。他想数一数自己的呼吸——像昨天在院子里数老子的呼吸那样。但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里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醒了。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把草垫卷好。把旧裘叠好——叠了两折。放在木案下面。然后把火拨灭。火灭了以后屋子里剩下的是灰烬的味道。和紫苏水的味道不一样——灰烬的味道是干的。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栩。但栩已经醒了。他坐在火塘边。火是新的——他重新点着的。
"走吧。"栩说。"天还没亮透。够你们走到第一个歇脚的地方。"
李玄走到院子里。石已经在门口了。斧头扛在肩上——他从城门口劈桩的地方走过来的。他的脚上是湿的——城门口那条沟里的霜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把那把送行柴放在院子中间。编绳扎好了。两道——一道在头,一道在尾。十二块柴。一样长。
"你等一下。"石说。
他把柴捆抱起来。抱到巷口。然后走回来。
"放在巷口。他路过的时候看得见。"
李玄看着石。石的左手小指还是黑的。那个永远长不出指甲的小指。他今天没有带竹片。竹片留在屋里的木案上了——"西"字对着门口。
"第三个字你还没有学完。"李玄说。
"你回来再教。不回来——我自己学。"
"你会学的。你已经会了。"
石没有说话。他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斧头柄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他站在那里。早上第一道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变黑了——化成一道黑影。和他的斧头一起。两个黑色的影子。像同一个人撑着两根不一样的东西。
李玄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子。是陈妫。
她站在巷口的墙根下。手里没有东西——没有紫苏水的陶罐,没有竹片,没有削刀。她只是站在那里。头发上沾了一层早晨的水汽。水汽很细——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空气里浮着的那一层看不见的湿。她的袖子是湿的。在墙根站了好一会儿了。
"我不是来送你的。"她说。"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这里。"
李玄看着她。
"'歸'。昨晚写了。"她说。"写了好多遍。没有一遍是轻的。"
"你写在哪里。"
"竹青上。第四十七排——你放在那里的那一片。我把竹青写满了。你回来的时候看。"
她没有等李玄回答。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回走了。走得不快。但她的手里没有攥着一块碎冰。
李玄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变小。她穿过了那条巷子——那条她第一次来守藏室的时候走过的巷子。那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卷借书简。现在她的袖子里放着一片竹片。上面是一个"歸"字。
老子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刚好亮透。他肩上搭着一个布包袱——不大。只有两只手合在一起那么大。包袱皮是麻的。和行缠一样。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槐树。看了看那口井。看了看廊柱上那片灰苔。然后转过身。
他看见李玄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也不大。
老子没有问。他走过去。路过巷口的时候弯腰把石放在那里的送行柴拿起来。十二块柴在编绳里紧了一下——扎得好。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也不轻。刚好。
他往城门口走。李玄跟在后面。隔着三步。不是二十步了。
守门的两个已经把城门推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他们看见老子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没有说"一路小心"。没有说"保重"。他们一个把城门又推开了一点,另一个把昨夜烤火剩下的松枝往旁边踢了踢。让开。
老子走到城门左侧第三个垛口。停下。他没有往垛口的豁口处看。他把手放在那个豁口的边上——豁口的大小刚好容得下他手的大小。他摸了一下墙土。昨天傍晚有太阳,晒热了。
然后他侧身。从那道城门缝里走出去。
李玄跟出去。也侧身。门缝擦过他的肩膀。布被门板刮了一下——和那天傍晚老子的袍子在巷口刮停的那一下一样。
城外是官道。桃林塞方向。早晨的薄雾还没有散——路在那道灰色的印子里往西延伸。很远。看不见头。
老子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和昨天在院子里走第一遍的速度差不多。但也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垛口。没有回头看城门。没有回头看跟着他的那个人的脸。
李玄在后面三步。他的脚上裹了麻布——和老子脚上的缠法一样。走远路的人用的那一种。
他跨出第三步的时候身后的城门响了——那两个守门的又把城门推了回去。留了一道缝。很窄。只能过风。
今天不冷。风从东边来。推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