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玄就醒了——冻醒的。火在半夜灭了,守藏室里的冷气从地上往上走,先冻脚心,再冻膝盖。他把草垫上的旧裘往上拉了拉——裘毛已经磨得只剩一层皮板,盖在胸口上几无重量。
他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他摸到木燧和钻杆,钻了好一会儿才冒烟。他把火绒凑上去——烟起来了,火星溅在手指上烫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第四下才点着。
火苗从草堆里站起来的时候屋子里亮了一小块。木案还在。编绳还在。第四十七排的竹简还在——竹黄那面的"桃之夭夭"隔了这么多天还是那十六个字。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石进来的时候李玄正在掰饼。饼还是昨天的——在火边搁了一夜,靠火那面硬得像木头,另一面还是软的。他把硬的那半块留给自己。软的推给石。
石坐下。他今天没有把手伸到火上——手是热的。他在门外劈了一早上的柴,劈到手指发热才进来。他的左手小指还是黑的。那个指甲长不出来。
"第二个字。"李玄说。
石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片。竹片很小——只有半只手掌大。竹黄那面刻了一个字——石自己用斧头的角尖刻的。刻得很深——刻穿了竹黄,差一点刻到竹青。
"陳。"
李玄把竹片接过来。那个"陳"字歪得很厉害——左边的耳朵旁被刻成了一团模糊的坑,右边的上半截和下截粘在了一起。但它是"陳"。
"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晚上。"石说。"劈完柴。斧头还没放下。我在地上捡了这块竹片——是你昨天扔掉的。竹黄烂了一块边角。我看它还能用。"
李玄把竹片翻过来。竹青上有斧头尖拖出来的划痕——工具咬木头的时候留下的那种线。一道。很深。
"第二个字。学了什么?"
石想了一下。
"今天不学字。今天学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看字。"
李玄看着他。
"你昨天说那个人——"石朝廊下抬了抬下巴,"——说了四个字。上善若水。你一直在想那四个字对不对?"
李玄没有说话。
"你不用想。你去看。水到处都有——门口的井,西窗外面那条沟,冬天顺着廊柱往下流的霜水。你看它。不用想。看。"
石说完了。他把那块竹片塞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四十一排木架前面——白绳子还在。他昨天穿的。他把手指放在绳子上,从最左边往右摸了一遍。绳子绷得很紧。他的手指在每一个孔眼上停了一拍。没有松的。
"你今天不擦简。"李玄说。
"今天去城门口。"石说。"守城的要换一批木桩。我去劈桩。"
他走出去了。斧头还是在门外的墙头靠着。他拿起来的时候霜化了——一如昨日。水顺着斧柄流到虎口上。一如昨日。他没有擦。
太阳升到槐树顶上方的那个高度的时候,栩推门进来。他今天没有卷袖子——天寒甚。袖子放下来了,袖口毛了边。毛边上沾着一些碎冰渣。
"廊下那个人——"栩说,"——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了。"
李玄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子在院子里。他不在廊下。他在走——从院子东边那棵槐树走到西边那口井。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去的时间比常人走两步的时间还长。他的袍子下摆拖在冻土上——土冻得很硬,袍子拖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的沙沙声。
他走到井边。停下来。低下头看井口——看井口的那层碎冰。碎冰在天光下颜色发白。和紫苏末的颜色有点近。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井口那块最大的碎冰掰了下来。攥在手里。攥到碎冰化了才往回走。脚印在冻土上叠在原来的脚印上。
"走了几遍了。"栩说。
"不知道。"李玄说。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老子的背影在院子里越来越小——袍子和早晨的灰光融在了一起。人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双布鞋在冻土上一点一点地挪。
"他没有穿鞋子出去。"栩说。
"穿了。"
"那是一层布。"
李玄又看了看。确实是布——老子的脚上裹着两层麻布。裹脚布。这种穿法只有走远路的人才用。
他在院子的正中间停下来——离槐树三步,离井三步。抬起头。
看西方的城墙。守藏室在西城的里面——站在院子里往西看,能看到城墙的最高那一截。城墙是土的,冬天的土墙颜色发白,和天的颜色很接近。老子的眼睛停在那个方向上。很久。
久到什么程度——李玄在心里数了十二次呼吸。每一次呼气的时候鼻子里呼出的白汽都挡住了视线。白汽散掉以后城墙还在。老子还是那个姿势。他的脖子没有动。肩膀也没有动。只有袍子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想走。"栩说。
李玄没有说话。
老子终于不走了。他回到廊下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慢——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慢。是犹豫。好像坐下以后就承认了什么。他靠着廊柱。廊柱上的苔还是灰的。他闭着眼睛。脸朝着东边——不是西边了。
李玄回到屋里。
午后陈妫推门进来。
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我来了"的力气。今天没有。她站在门框的正中间,外面的光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白边。她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这个动作以前没有过。以前门是栩或者李玄关的。
她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那片竹简——桃之夭夭。十六个字。竹黄上的墨迹旧了。她伸出手指在"华"字的末笔上摸了一下。那个末笔是她写的——墨不够了,写到最后一竖的时候竹黄上只剩一道灰影子。她摸那个灰影子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先生。"
李玄看着她。
"婚期定了。"她说。"开春以后。宋国那边来人了——昨天到的。带了三车聘礼和一份帛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高,没有低。像一个守藏室的人在念一份稅赋记录。
"什么时候走的?"李玄问出口以后发觉自己不知道在问什么。
陈妫听懂了他的问法。
"还有几个月。"她说。"开春以后——父亲说的。开春以后。"
李玄没有说话。开春以后——这四个字落在木案上。几个月。他想起自己跟栩说过的那句话:"这几个月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那时他在说陈妫。现在他忽然不知道那句话对不对了。
陈妫在木案对面坐下。她没有拿竹简。没有拿削刀。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是握在一起,是分开的。左手摊着,右手半握着。右手的手心里有一点红——劈竹子的时候被竹刺扎过的印记。旧了。快消了。
"院子里那位老先生——"她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廊下。他在看西边。"
"看了一早上了。"
"他在看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也许老子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看。
陈妫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你教我写的那些字——"她说,"——我都记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陳'。'田'。'姒'。你教我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李玄看着她的手。那双劈过竹子的手。那双被竹刺扎过的手。那双在竹黄上写过"我选"的手。
"还有几个月。"她说。"够了。够我多学几个字。"
她没有哭。她说"够了"的时候嘴角紧了一下——像笑,但不是笑。是摁住了什么。就像石把竹刺摁下去让绳子滑过去一样。只是摁住。
傍晚的时候老子离开了廊下。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往西边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守藏室前面的那条巷子。李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个弯。拐弯的时候袍子被墙角刮了一下——刮停了一瞬。然后他走出去了。
"他去城门口了。"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他也去了。前天下午也去了。每天傍晚他都去——站一会儿。看城门外面那条往西去的官道。然后在天黑之前走回来。已经好些天了。"
李玄转过来看栩。
"好些天是几天?"
栩想了一下。
"你那天在廊下听到他那四个字之后——第二天傍晚他就开始去了。"
石在城门口劈了一天的木桩。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斧头背在肩上——斧刃上黏着一些木屑,白的,是松木的。他走到门口没有进来。
"城门口那个人——"他朝西边指了指,"——是不是你们这里那个老先生?"
李玄站起来。
"他在做什么?"
"站着。看路。"
"哪条路?"
"往西那条。桃林塞方向。"
石把斧头靠在门外的墙头。今天没有再扛回家。斧柄上的霜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此刻上面有一层很薄的冰。霜化掉以后水还没流干就又冻上了。
"他这几天天天去。"石说。"我在城门口劈桩——他每天傍晚都来。站的位置一模一样——城门左边第三个垛口。那个垛口上少了一块砖。他从那个缺砖的垛口往外看。看一小会儿。然后走回来。守城的认识他了。昨天问他——你是哪个里的?他没有回答。守城的就没再问了。"
李玄走到门口。往西看。城墙在暗下去的天色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城门已经关了——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里还透出一线黄昏最后的黄光。那条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的目光穿过去。
"他要走。"石说。"和我认识的那些走的人一样。走之前每天都去城门口站一站。路他一直知道——他是在看他自己。看他敢不敢走出去。"
李玄看着石。
"你怎么知道?"
"我替好几个走的人劈过送行柴——劈成一样长的,用编绳扎好。他们走之前都会去城门口站一站。有的站一天,有的站好几天。最后一个傍晚来的时候眼睛不往垛口看——往路上看。那就快了。第二天一走就不会回头了。"
石说完进屋坐下。他今天劈了一天的木桩——手上的力气用完了。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今天的裤子是干的。他在城门口劈桩劈了一身汗。汗把裤子溻湿了。不冻了。他拿起案上剩的半块饼咬了一口。嚼的声音很闷——饼放了一天,外壳不脆了。咬下去像咬一块泡过水的干木头。
天黑透了。
李玄把火又拨了拨。火光照在第四十七排的竹黄上——那十六个字在暗处。竹青那一面也朝着暗处。
他站起来走到第四十七排前面。把陈妫的竹简拿起来。竹黄上的"桃之夭夭"在火光里泛出暖色。他把竹简翻过来。竹青那面空着。还有一个多月。她还可以在上面写字。
他想起陈妫下午说的那句话——"够了。"
想起石说的话——"看他敢不敢走出去。"
想起老子在井边和槐树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脚上裹着走远路才用的麻布。走到井边掰了一块冰攥在手里。
陈妫往东去宋国。老子往西。石在城门口劈木桩——他哪里也不去。他把送行柴劈好,然后继续劈守城木桩。
李玄把竹简放回去。竹黄朝上。
窗外响了一声——是人的脚步。很慢。像一步在走,一步在等。
他走到门口。
老子从巷口拐回来了。袍子上沾了一些土——被墙角刮过的那一块还翘着。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布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像一只鸟在落叶上跳了一下。他在院子中间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很厚。他没有叹气。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廊下。
他路过守藏室门口的时候李玄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看人从来不直接——总是先看人的肩膀,再看地上,然后才把眼睛抬起来。今晚他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他看着地上。地上的冻土上留着他白天走的那些脚印——从槐树到井口。脚印已经冻硬了。明天早上踩上去还会发出那种枯叶碾碎的声音。
他坐在廊柱下面——贴着。背没有碰到柱子。他在柱子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上去。靠上去的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李玄不能确定他是在靠上去还是在倒下去。
他没有倒。他坐稳了。
李玄把门关上。
火边只剩他一个人了。石和栩都走了。木案上还剩半块饼——石没有吃完。他把那半块饼用一块竹青片盖住。竹青片是用剩下的——边缘还是毛的。盖上去以后饼在暗处。
他躺下来。把旧裘拉到胸口。屋外的廊柱在夜里冷缩的时候发出昨天那种细小的脆响——他听过这个声音了。昨天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今天他醒着。
他听见有人在廊下翻了一个身。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但它响在廊柱的脆响之后——所以它很重。
李玄闭上眼睛。他想起石在早上说的话——你去看。不用想。他睁开眼。从门缝里看出去——廊下那一团灰色的影子还在。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石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把斧头往墙头一靠,推门进来。
"今天第三个字。学什么?"
李玄看着他。石的手是红的——在门外劈了好些柴了。
"学'西'。"
石愣了一下。
"为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他把一支笔拿起来——不是陈妫削的那支。是他自己新扎的一支。他从来没有教过人写字。但他觉得是时候了。他蘸了墨,在竹黄上写了一个"西"。一笔写出来的——上面一横短,下面像个筐。
石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个字。"
"是什么?"
"是一个人——撑着两根拐杖。往左边的方向走。"
李玄低头看那个"西"字。他写了它几千遍了——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它。他忽然发现那个字确实像一个人撑着两根拐杖。
石把手指放在那个字上。他的指甲还是黑的——那个长不出来的小指甲。他的手指顺着"西"字的笔画走了一圈——没有碰到墨。悬着走的。像是在摸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的轮廓。
"'西'。"他说。
门口的廊柱响了一下——不是冷缩。是一个人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