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昌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陈令祖站在院子里的背影。那背影在月光底下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树干已经歪了,可根还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轻声问道:“大伯,王队长走了?”
陈令祖没有回头,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刚走。”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在方桌旁坐下来。陈继昌把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捂着,像是要把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地攥进骨头里。
沉默了一会儿,陈令祖开了口,把王队长让他们加入公社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陈继昌。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本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继昌的眼睛。
“继昌,你觉得加入公社怎么样?”
陈继昌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桌心,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了很久,久到英子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俺也不知道咋样。”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听上去可美,可是——俺永远也忘不了咱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怎么欺负咱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当初老二、黑蛋他们,差点没把俺打死。村里没一个人拉架的。要不是老村长拦着,俺就被老二溺死在水坑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见了天光,还带着一股腐锈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陈令祖,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可烧得很稳。
“恁想想,就老二、黑蛋他们那些人,他们能干好事?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更不要说那李会计了。他当会计,那好东西不都要往他自己家拿?那帮子人,俺看着都恶心,咋跟他们一块干事呀?”
陈令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哩。”陈继昌的声音低了一些,可语气更沉了,“到现在,村里人看见恁都绕道走,生怕咱方住他了。跟这些人咋一起做事呐?咱还是不要热脸贴冷屁股了,木事找事。”
他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挨在一起的山。
陈令祖看着陈继昌,脸上渐渐浮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大,可很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漾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
“继昌,恁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之前俺还担心恁这性格——遇到事情只会闷着头不吭声,被欺负了也是一声不吭的。担心哪天俺不在了,恁受委屈啊。”他顿了顿,嘴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现在看来,俺的担心是多余了。”
陈继昌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吭声。
陈令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恁分析得很对。老村长当初提出来办公社,俺一百个支持。可惜了,现在老村长又没了。新任村长又不管事,王队长做事又不公正——他啥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做事不公正,如何让村民拥戴呢?”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李会计又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加入进去,只会给咱自己找麻烦。咱呐,还是把咱自己的地种好,粮食放咱自己的兜里才踏实。”
陈继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嗯,俺都听大伯的。”
陈令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了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继昌,恁的性子要改一改了。”
陈继昌抬起头,有些不解。
“王队长让恁做啥事,恁乖乖去做就是了。只要不是啥伤天害理的事,恁能做就做——我相信他也不会让恁去做啥伤天害理的事的。”陈令祖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咱在这里是外人,能圆滑一点是一点,别犟着往枪口上撞。知道了木?”
陈继昌不情愿地“哦”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这王队长,一会让我帮他儿子犁地,一会又让我去替他儿子放牛。他儿子都多大的人了,牛都不会放……”他嘟囔着,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大人告状。
陈令祖笑了,笑得很轻,可很真:“小事情,能做就做吧,没啥大不了的,又不少块肉。”
陈继昌知道大伯说得对,可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过不去。他敷衍着说:“大伯,俺知道了,能做俺都做,行了吧。”
陈令祖哪会看不出他在敷衍?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辈子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慢慢搬出来,可搬出来了,胸口还是堵着。
“哎——算球了。走一步是一步吧。咱自己堂堂正正做人,总没错。”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分量很重。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扎在这个家最深的角落里,不管外面的风浪多大,这根针都在。
陈继昌看出大伯心情不好,便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些:“俺刚烧的热水,俺给恁搓搓背吧。”
陈令祖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咧,调侃道:“咱身上拢共木有几斤肉,恁在给俺搓骨折了可咋办?”
陈继昌一本正经地说:“俺还给以前一样,慢慢给恁搓,不用那么大劲。俺有分寸哩。”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噗嗤”一声笑。
英子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继昌,恁咋真笨哩?大伯给恁开玩笑哩,恁咋就听不懂哩?”
陈继昌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看陈令祖,又看看英子,脸上慢慢浮上一层红,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令祖自己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继昌这家伙就是个木头疙瘩。以后恁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他。”
英子挑衅地看了陈继昌一眼,下巴微微一抬,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陈继昌这榆木脑袋,只有大伯能治得了他。俺恐怕不行啊!”
陈令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看着英子,又看了看陈继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上。
“俺老了呀。”他说,声音不大,可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这个家,以后只能指望恁们了。”
英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她快步走过来,蹲在陈令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声音又脆又急:“大伯,恁哪里老啊?恁还要活到一百岁哩!俺们还要好好孝敬恁哩!”
陈继昌也赶紧凑过来,站在英子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拍着胸脯说:“大伯,恁肯定长命百岁哩!俺努力多种些地,让恁吃香的喝辣的!”
陈令祖看着面前这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圆润白净,一张黝黑方正,两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认真和急切。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点了点头,嘴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漾出一种很暖很暖的笑。
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挨挤挤的,像是在互相靠着。他们说着话,声音不大,可很密,像是一条小河在慢慢地流。
时不时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哈哈哈”,这是英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脆生生的,能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
“嘿嘿嘿”,这是陈继昌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一口大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转。
“呵呵呵”,这是陈令祖的声音,沙哑温暖,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在慢慢地散着热气。
三道声音,高低不同,粗细不一,可拧在一起,就成了一支曲子。那曲子里有幸福,有快乐,还有对往后日子的、说不出口的盼望。像是一盏刚点起来的灯,光还不太亮,可已经够了,够把这一间小小的屋子填满,够把三个人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两间房先后亮起油灯,又先后熄灭。
堂屋左手边的房间里,陈继昌和英子并排坐在床沿上。花板床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那些雕花的纹路摸上去还是温润的,像是有很多双手曾经抚摸过它们,把祝福一点一点地嵌进了木头里。
英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心跳得像擂鼓。
陈继昌坐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薄薄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张歪歪斜斜的方桌上,洒在那口半人高的水缸上。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叫,像是在替这个新凑起来的家,喊了一声亮堂堂的开场。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