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很多天。后来又下了很多场雨——后来的雨没有那场细，没有那场长，但每一场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洗完就不回来了。
三十三年了。他送走了三个陈国国君。守藏室里的编绳换过四次——第三次换的时候他学会了怎么挽一个不松的结。西窗的木框朽过一回，他用竹片垫了垫，又将就了好多年。木案上的刀痕还在，加上他后来自己划的几道——刻日期用的。日期刻完之后又会忘。忘了再刻。刻到后来木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线，分不清哪条是哪天的。
第四十七排那片竹简还在。竹黄上十六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墨水已经变成了一种灰黑色的浅——是时间褪的，不是手指摸淡的。竹黄上还留着那个洇开的墨点。他记得那个点是怎么来的——是有一次下雨，西窗没关严，雨从半寸宽的缝里飘进来，溅在竹黄上。陈妫后来想把那个墨点擦掉。他没有让她擦。
她嫁去宋国快三十年了。那支笔——她削的那支笔，竹管上还留着铜刀的削痕——还在木案上。他没用过。有一次栩要用，拿到手里看了看又放下了。从那以后栩也没碰过。
栩的头发全白了。他自己没察觉是哪一年开始白的——某天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李玄忽然发现他头上的灰比上个月多了。
"父亲——有人从城门口过来说了几句话。"栩把紫苏水放在木案上。他坐下来了——以前他通常站着。年纪大了以后，他进门先坐一会儿。"鲁国来的。一队人。几十个。被堵在陈蔡之间出不来——蔡国人说他们是细作，陈国人说他们身份不明。困在那儿好些天了。前面过不去，后面退不了。"
"领队的人姓什么？"
"姓孔。鲁人。五十多个人堵在野地里——蔡国那边派了兵围住他们了。不攻城，就是围着。有人送了粮食过去，蔡国人把粮扣下来了。说孔丘是替楚国办事的。从蔡国过来的人说——"他停了停。"撑不了几天了。"
李玄把紫苏水喝完。紫苏叶子是栩自己种的——种在守藏室后面的墙角。墙是土墙，雨水泡了几年有点歪了，栩用几块石头垫了墙角。紫苏长在石缝里——没人种的话它自己也会长。但栩还是每天浇水。不单为喝——也为浇一个东西。
"那个人叫什么？"
"仲尼——他们说叫仲尼。"
李玄放下碗。
"三十三年前有人写信给我。鲁人写的——说有个姓孔的年轻人在鲁国，问藏室里有没有周礼的古本。我回了他。他回信致谢。信是写在帛上的——他那时候还买不起帛，大概是跟人借的。"
栩抬起头。
"你还记得这事？"
"每一个给我写过信的人，我都记得。"
栩看着李玄。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了——这些年没有太多让他笑的事。年纪还在其次。但他也没有垮掉。一个人守着一个越来越空的藏室——来访的人从每个月二十几个减到三四个，入藏的新简从每年几百卷减到十几卷。没有人再看律条了。郑国那边的局势越来越差——当年子产铸鼎的那口气散了。散得很快。散完了。
而鲁国那边，有一个六十出头的人，带着五十多个学生走在路上。他走了一年又一年。从一个国到另一个国。有的人让他讲礼。有的人让他走。他只是走。
"城门口。"李玄站起来。
栩看着他。
"我去。送些粮食过去。蔡国人在外面围着——但陈国这边的地界还没封。"
栩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太好——阴天站起来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撑着木案。木案被他撑了太久，角上已经磨出了一小块凹痕。和竹屑堆在一起的那几道刻痕旁边。
他把前天掰剩下的半块饼拿起来——饼已经干了，硬了，掰的时候掉了一些碎屑在案上。掰成两块。一块他自己留着。另一块递给李玄。
李玄看了一眼案角。那支笔还在。对着西窗的方向。
他把饼揣在怀里，走了出去。
城外是冬天。半个月前下过一场雪，没积住，化在路上又冻住，路面一棱一棱的。踩上去硌脚——不滑。路边那半截战车的轮子还在——木辐条还是断的那两根，轮毂上的纹样被风削得更浅了。他在守藏室查过陈国历年战事的记录——没有哪一次是在这条路上打的。那个轮子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怎么落在这里。三十三年前他出城送子产的信的时候就看见过它。那时候轮子上的木头还是硬的。现在已经朽了——用手一抠会掉渣。他没有抠。
沿着泥路往南走了半个多时辰。路两边的林子冬天光秃秃的——没叶子。能看见林子深处有什么：几棵被砍断的树桩子，大概是在宋国砸伤人腿的那种人干的。还有一口枯井——井口堆着碎石。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路分岔了。左边通蔡国，右边是野地。他往野地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帐篷。
很小的帐篷——一共大概四五顶，兽皮和粗麻拼起来的，勉强能挡夜风但挡不住全部。帐篷里面有人在咳嗽——那种干了很久的没痰的咳嗽。帐篷外面有人在劈柴——劈不开。冬天的木头冻硬了，砍下去弹回来，手上裂了口子，血沾在斧柄上。一个年老的人坐在帐篷口——蜷着。蜷在一个火堆旁边——火很小，柴劈不开就烧不大。风把烟吹得乱转，眯了眼睛。他揉了一下。烟散了——眼睛里，是别的。
李玄走过去。那个劈柴的人抬起头来——他的手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往外渗了一点血。
"你是。"
"陈国来的。"
"陈国人——为什么来。"
"送些吃的。"
那个老人抬起头来。六十出头——从古到今一个人六十岁的时候可以是这个样子：颧骨极高，额头也高，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每一处破的地方都用线缝过了。缝得不好，线有粗有细——是路上捡的。他的眼睛在看李玄的时候没有缩——不像一个饿了七八天的人。
"有吃的吗？"
李玄听见了——问了三个字。"有吃的吗。"没说你是谁，没说你来做甚。问得平静。
他把怀里那半块饼——还有路上从一个陈国戍卒手里用一卷旧简换来的两块干粟饼——掏出来。三块饼。他递过去。那些学生一个一个接过饼，没有一个人先吃。他们把饼放在地上——十二块饼。坑坑洼洼的，有的缺了角，有的干裂了一条缝。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有人从帐篷后面走出来——一共十九个人。围在一起，先把饼数了一遍。算了一下一个人分多少。然后掰。
掰完，剩了一块。
没有人动。老人——那个缝衣服的老人——拿起那块剩的，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野地里随便捡的，上面沾着泥和一片被冻干的草叶。草叶被风掀起来，翻了个面，又落回石头上。
"这块留着。明天吃。"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高，是因为背挺得太直。直得像那根他用来缝衣服的骨针——还没断，但也快断了。
"我姓孔。鲁人。"他说。
"我知道。"
"你从哪里来？"
"陈国。守藏室。"
他看了李玄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平静。他认出来了——因为守藏室三个字。
"你是——那个人。我年轻时写过信。问周礼——周礼的——守藏室。你回了。"
"回了。"
"那封信。帛上面——你写的字——我还记得一个。"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在找。找那个记了三十年而且饿了七八天的字。"焯。焯乎为天下浑其心的那个焯。你写的。你写了淡字的偏旁。三点水加变的下半截——帛太小。你改了一个写法。"
李玄没有回答。
那些学生开始吃饼。有人在悄悄把饼分成两半——把自己的那半再掰一块塞给旁边的人。塞的人不说话。接的人不推。就是手碰手，饼就在那儿了。
"我带着这些人出鲁国的时候，五十三个。"孔子在火堆旁边的泥地上坐下——坐下去比刚才矮了一截。"这一路上。到卫——有人走了。到匡——被人围了一次。到曹——过不下去。到宋——有人要杀我们。到了现在——十九个。我要带他们去楚国。楚王让我们过去。"
"楚王在王宫里等。"
"楚王在王宫里等。"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在等他。然后他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火。火很小。柴劈不开。烟在眼睛里转。
"城门口。"李玄说。"明天早上。我带粮食过来。蔡国人拦的那条路不通——陈国这边有一条小路。你们从林子南边走，绕过蔡国人的前哨。天亮以后两个时辰，我在城门口等。士兵——守城的有两个换过我藏室的灯油。认得我。"
"你帮我们——图什么？"
"三十三年前。"李玄说。"郑国子产去世那天。有人把他抬到朝堂上——他自己走不动了，还是让人抬上去。上去坐了一会儿，又让人抬下来。不为办事。为让人看见——他还在。今天你在这。"
他没有说完。孔子点了点头。那些学生还在吃饼。有人在喝化开的雪水——用一片破陶片舀着喝。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突然一下就暗了。然后风就硬了。
"明天。城门口。"
孔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分成两下——第一下没站稳，膝盖被他按了一下，然后第二下才挺直。挺直以后他和以前一样高了。
李玄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从北边灌过来，穿过林子，穿过那辆破战车的轮子，穿过那个朽了的井口，在守藏室的门外绕了一圈——从前风是直接灌进去的。后来栩在门框上加了一块牛皮——天冷的时候放下来，风就绕了。绕一圈又走了。
守藏室里还是暖的。栩把火点上了。
他在木案前坐下。竹屑不在案角了——是栩扫掉的。笔还在。他把那支笔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竹管上有她写字的时候被手指磨出来的一道浅痕。磨得很浅。也不是一天磨出来的。笔尖也歪了。
他把笔放下。窗外有风——又起风了。冬天晚上的风，干，硬，吹得第四十七排的编绳轻轻碰到木架上——就和下雨那天一样。
他一直在写。今天的事。
他把今天的事记在竹简上——自己写的东西，不是藏书目录。写了好多年了。写了子产，写了陈妫，写了栩的头发是哪年白的。给自己看的——万一有一天忘了。
外面的风把第四十七排那片竹简碰响了一下——竹青面，还是空的。
裂缝早些时候就有了——他把第一片竹简放进西窗旁边那个木架的时候就有了。竹片和竹片之间本来就有缝。
缝里可以透风。
也可以透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