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晨,栩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紫苏水,另一只手夹着半块粗饼。他把饼掰成两块,一块放在李玄面前,一块自己咬了一口。饼硬,咬起来咯嘣响。
"子产还在。"栩嚼着饼说,"今早又有人从新郑过来。说昨夜里子产让人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坐了两个时辰——批竹简。咳出来的血滴在简上,他把血擦了接着写。"
李玄把饼拿起来,没咬。
"他身边的人都求他躺下。他把人都赶出去了。"
李玄还是没说话。西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的时候把第四十七排木架上的编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上面现在不止一片简了。陈妫那片"桃之夭夭"还在:竹黄朝上,八个字,另一半空着。前天晚上她又来过一次——半夜。李玄早晨推门的时候发现木案上多了一小撮新竹屑,还没来得及扫。
"昨夜她又来了。"李玄说。
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案上的竹屑。
"几时?"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案上是干净的。早晨来就有了。"
栩没再问。他走到第四十七排前面,低头看了看陈妫那片竹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竹青那面还没动,光打上去的时候竹青上的白粉还在,一粒一粒的。
"她知道自己要嫁了。"
李玄转过头。
"你说什么?"
"昨夜过来的时候——"栩把饼咽下去,"在巷口碰见她。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片新劈好的竹片。我问她这么晚了来这儿做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来。然后她把竹片塞进袖子里,走了。没进来。"
李玄站起来,走到那碗紫苏水前面。水还冒着热气,水面上一圈一圈的纹。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他父亲叫人把日子定下来的。明年开春——嫁去宋国。"
宋国。信鬼神,重礼数。公族女嫁过去,多半不是为了人——是为了兵器,粮食,或者一句承诺。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是软的,布的底子踩在土上。
陈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竹子。没有削刀。没有竹片。她的手空着,垂在身侧。左手虎口上的那块茧已经硬了——李玄看了一眼,茧的颜色从前几天的粉红变成了淡黄。硬了。不会再变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父亲把日子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晨吃了什么。
"进来。"李玄说。
她走进来。走了三步,停在木案前面。她没有坐。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放在案角,站起来,把自己坐的那块地方让出来。他没说话——只是让了位置。
陈妫看着木案上的竹屑。那一小撮新竹屑——她前一夜留下来的。
"昨天半夜我来过。"她说,"到了门口没进来。我怕进来。"
"怕什么?"
"怕走进来就不想走了。"
窗外风大了。西窗的窗框被吹得轻轻磕了一下木框——咚。很轻,像指节敲了一下门。
李玄从短几底下摸出一块新墨。他把墨放在案上。
"想写字吗?"
陈妫看着那块墨。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想写。今日是来坐片时。"
她坐下来——坐的不是她平时削竹子的位置,是栩刚才让出来的那个位置。靠窗。斜对着第四十七排。
"宋国——远么?"她问。
"远。"
"比郑国远。"
"比郑国远。"
她低下头。手指在木案的边沿上慢慢划过去——那条边沿上有很多刀痕,不知道是哪一代守藏室的人留下来的。她的手指在一条特别深的刀痕上停了一下。
"桃之夭夭。"她说。不是问句——就是一个陈述。
她写的那两句还在第四十七排。竹黄朝上,光线从西窗斜着打在竹面上,"桃"字的最后一捺被光照得颜色变浅了。另一半还空着——她说下次来还写。现在这个"下次"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片简——"陈妫没有回头,"另一半我还没写。"
"不急。"
"急的。"她转过头看他,"开春就走了。现在是秋天。还有几个月——我不知道几个月够不够把整片写完。"
栩站在门口的木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把杯里最后一口紫苏水喝干,把空碗扣在木架上。
"够。"
陈妫看他。
"几个月够干什么?"
"写完那片简够了。背面的竹青——还不是空着么。几个月,你手不慢——《诗》里面你想抄的,抄得完。"他停了一下。"人走了,字还在这儿。"
陈妫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手的影子在木案上动了。
李玄看见了。她的手在木案底下。攥着。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父亲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宋国的公族比陈国的大。嫁过去之后我就是宋国的人了。陈国的事不能再管。守藏室——"她顿了顿,"守藏室也不能再来。"
"还有几个月。"李玄说。
"还有几个月。"
她把手从木案底下抽出来,放在木案上。手指舒展开——手掌心里有几道指甲印,新的。刚才攥出来的。
"我不想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裂了一下——像竹片在竹节处劈下去,不歪,但竹子自己会顺着纹理裂开一条缝。她的手指又攥起来了。
沉默。守藏室里只有西窗的风在响。第四十七排的编绳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陈妫那片竹简也跟着轻轻碰了一下木架——竹碰木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手指弹了一下木案。
"宋国之君,何人也?"李玄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写。写在简上——宋国再远,也会有人来陈国。写好了托人带。"
陈妫抬起头看他。
"写给谁?"
"写给守藏室。我替你收着。"
她低下头。手指在木案上摊开——指甲印还在。
"嫁过去之后,宋国的守藏室我可往否?"
"可以。"栩从木架旁说,"你是公族女——你想去,没人拦得住你。守藏室从来不是男人的地方。竹简上面不写男女。"
陈妫转过头看了栩一会儿。
"你平时话不多。"她说。
"今日多了。"
"何故?"
"今日你不劈竹子了。总得有人说话。"
陈妫没有笑。但她松了一下肩膀——不太明显,但李玄看见了。
她在守藏室里坐到太阳过了正午。没有写字。没有劈竹子。只是坐着。中间站起来一次——走到第四十七排前面,把自己的竹片拿起来,翻到竹青那面。竹青上什么也没有。她把竹片放回去——这次竹青朝上。竹黄被压在了底下。
"反面先不动。"她说,"等我学会了宋国的水。"
"什么水?"
"紫苏水。宋国的水煮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味道。如果是——"她顿了顿,"我会在简上写了托人带回来。问你们的紫苏是不是还这么放。"
她走的时候是午后。门口的光被她的背影挡了一下,然后光线又回来了。门关上了。很轻——慢慢合拢的,不像前几次那样干脆地拉上。好像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多待一会儿。
栩把空碗从木架上拿下来,又开始烧一壶新的。
"宋国。"他说。就两个字。
"嗯。"
"公族女嫁过去——多半不会有好事。"
"知道。"
"那你让她写。"
"让她有个地方可以写。比没有地方写好。"
栩没有回答。水又滚了。他把紫苏叶子放进去——叶子在水面上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
傍晚的时候李玄把陈妫的竹片拿起来。竹青朝上——光打在那面没被墨碰过的竹青上,颜色发青,像刚下过雨的天。他把它翻过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另一半空着。
昨天她半夜来过。到了门口没进来。怕走进来就不想走了。
他把竹片放回去——竹黄朝上。留着字的那一面。竹黄上的"夭"字在夕阳里深了一度。笔画稚嫩,收笔不拖。
守藏室暗了。李玄靠在木架上,闭着眼睛。风穿过西窗的缝隙,在木架之间绕着走——吹到第四十七排的时候弱了一下,然后又过去了。编绳轻轻磕了一下木架。然后又安静了。
他想起了姒女。不是鱼骨链——今天鱼骨链没有硌。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很多年前,雷泽边,姒女蹲在浅水里用石头砸河蚌。砸了半天也砸不开。他把刀递给她,她不接——她说:不用。我自己能打开。然后她继续砸,砸一下,停一下,再砸一下。蚌壳裂开那条缝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有人给她的眼睛里点了一团火。你看。我自己打开的。
她自己打开的。
天黑透了。守藏室里几千卷竹简一起沉默着。陈妫的竹片在第四十七排上安静地躺着。明年开春她要去宋国。明年开春——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明天,她会来。
或者后天。
日子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