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栩又没来。
李玄推开守藏室的门。西窗昨晚没关严,风灌了一夜,把木案上的竹屑吹到地上薄薄一层。他蹲下来,用手指把竹屑拢了拢——昨天陈妫削剩下的。他没扫。站起来走到木架前面。
第四十一排。这一排的编绳比前面几十排都新。绳子还没吃够灰,手摸上去发涩。他抽出一卷来看:字迹整齐,收笔的地方不犹豫。从第一片到末片都在同一个速度里完成的——此人不自苦。他看了三四片,放回去,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四十七排拐角,他停了一下。这一排木架的最上层空着——从来没放过东西。但木架上那片空位被人擦过了。栩擦架子不擦角落。这人擦得仔细——木纹里的陈年积尘都给清了出来,露出来的木头颜色比旁边浅了两度。
陈妫来过。昨天傍晚他走之后。
李玄伸出手指在空位上抹了一下——干净的。她把这块地方擦了,却没放东西。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一个时辰之后,栩推门进来。手里还是没拿东西。今天连门也没敲——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李玄在木架中间,没过去。自己走到木案旁坐下,把那碗昨天的紫苏水端起来看了看,水里已经落了灰。他把碗放在一旁,重新烧了一碗。
水滚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信儿来了。郑国那边出事了。"
李玄从木架后面走出来。
"什么事?"
"子产病重。"栩把陶碗从火上取下来。"两个月了。今早从新郑过来的人说的。郑国人都在传——怕熬不过这个秋天。"
李玄没说话。子产。郑国的执政。不算是立言的人——但这个人做的事比很多立言的人都重。他把律条铸在鼎上。他重新丈量田亩。他不关乡校的门。从政四十多年,郑国没出过大事。如果子产走了,郑国会变。
"送来的人还说什么?"
"说子产病中还在处理政务。躺在床上口述,让人写在简上,送出去。跟前的人求他歇,他不听。"
李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窗外风吹进来,把他脚边的竹屑往墙角的方向推了一截。他走回木架前,从第四十七排抽出一卷郑国的简——盟书。子产当年歃血的那一卷。墨迹很老,笔画干脆,收笔不拖。这张简躺在陈国守藏室里已近二十年了。
"这个人——"
"嗯。"
"三百年前没有他。三百年后未必有他。但他现在在。"
栩抬起头看了李玄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李玄没回答。他把郑国的简放回架上。窗外风又起了——吹进来的风把竹屑往墙角又推了半寸。他靠着木架站了一会儿。
午后陈妫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三根竹子——不是细的那种,是拇指粗的新竹,竹青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粉。她一根一根靠在木案旁边,把第三根也放好,直起身。
"劈好了。在井边劈的。"
李玄看着那三根竹子。劈口整齐——她在竹节处没有歪。
"你自己劈的。"
"半夜醒了睡不着。在院子里劈了一个时辰。"
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新茧——还没硬,颜色发红。她把昨天磨好的削刀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案上。刀面上还有昨天留下的磨痕,没擦。
"今天削一整片。青的黄的——你说的都要做到。"
李玄从三根竹子里挑了一根放在她面前。她坐下,把竹片按在短几的边沿,削刀入竹面——从左往右推。这个动作她已经不抖了。刀刃沿着竹子的弧度往下走,削掉的竹青卷成一条细长的薄片落在地上。她心里在数——削了三刀,到竹节。停。拉。过了竹节再推。
同样的动作她做了八遍。八遍之后竹青剥开了一半,竹黄露出来的面积超过了竹青。她把竹片拿起来,逆着窗光看了看——竹黄上还没写字,但已经有一张简的样子了。平。直。竹节不硌手。
"写字。"她把竹片推到他面前。
李玄看着那片竹黄。还没被墨碰过的竹黄——颜色干净,纹理浅,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
"想写什么?"
"桃夭。"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李玄——看着窗。"灼灼其华的上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李玄把墨从短几底下拿出来——那块干墨昨天研过,面上的水还没全干。他研了一会儿,墨又在砚台里化开了。她把笔接过去,在墨里来回舔了三遍。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第三遍顿了顿。
笔尖落在竹黄上。
第一个字:桃。写得不快。每一横都等墨吃进竹里才往下走。笔画在"木"和"兆"之间有过一次犹豫——不是写错了,是她不知这个字放在竹面上该往左偏一点还是齐着中线。她偏了。略往左。第二笔收回来的时候,指关节在竹面上蹭了一下——墨沾在了指节上,她没在意。
第二个字:夭。笔画少。她把"夭"的第一笔从左上往右下斜着落——是斜的。和前面的"桃"不是一个写法。但她没有改。收笔的时候提得干净。李玄看着这个"夭"——这个字她不依《诗》,她在依自己的手。
写完两个字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低头看了自己写的简——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笔画稚嫩,"桃"的最后一捺还有些歪。但她看的是别的——她看的是那两个字的间距。留空刚好。不多不少。是用心留的。
栩一直靠在木架上不说话。这时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片竹黄上的字。
"'桃之夭夭'——"他念了一遍,停了一下。"下一句是灼灼其华。这片你写完两句,留一半竹青。背面不动。留着光。"
陈妫抬头看他。
"背面为什么不动?"
栩把陶碗搁在架子上,低头看了看那片竹黄。
"光不能只有一面。你留一面——下次来的时候对着日光翻过来。两边的光不一样。"
陈妫低下头继续写字。写到"华"的时候墨不够了,她又舔了两遍笔。写完她把竹片翻过来——竹青上什么也没有。她把竹片往前推了推,推到李玄面前的案角。
"这片简——放在哪儿?"
李玄站起来。他走到第四十七排木架前面——她擦过的那个空位。他把竹片放上去。竹黄的那一面向下,竹青朝上。竹青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片薄薄的水。
"放在这里。"
陈妫站起来。她走到第四十七排前面,把自己的竹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去——这次竹黄朝上,能看到她写的那两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占了一半竹黄,另一半空着。
"下次来我还写。"她转过身,把剩下的两根竹子拿起来,夹在腋下。"这两根带回家里劈。还是半夜——半夜没人看我。"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这几天谢谢你们。"
门关上了。栩转过头看李玄。
"'谢谢'——她跟谁学的?"
"不知道。总归不是你。"
栩靠在木架上,把手里的凉水喝了一口。
"你这几天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是你一个人在守藏室里待着。现在你会等人了。"
李玄没回答。傍晚的时候他把陈妫的竹片拿起来——摆在第四十七排的光线里。竹青朝上的那面在夕阳里泛出最后一点金色,然后就慢慢暗了。再过一会儿屋里就完全黑了——火还没点,他一个人在暗里坐着,背靠着木架。几千卷竹简在他身后的木架上一起沉默着。
鱼骨链在手腕上轻轻硌了一下。他低头——
不对。不是硌。今天鱼骨链没硌。是他自己的手指摸过去的——六颗骨珠,一段空绳。他自己摸的。手指从骨珠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空绳那一段停下来。
他想起了姒女的眼睛。某天傍晚在雷泽边的芦苇丛里,她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一只鸟,画着画着抬起头来看他——看的那一瞬间,光线刚好斜着穿过两个苇丛的缝隙,落在她左边的眼珠上。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她在等——等一个答案。看他会不会在她看他的时候转开头。
他没转开。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屋里全黑了。守藏室里只有竹子的气味。几千卷简在暗处——它们在。明天栩会来,或者不来。楚国人会来,或者不来。陈妫半夜还会劈竹子。子产躺在郑国的病床上口述文书。守藏室的门明天还会有人推开。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