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不止一个人在写
书名:时尘问道 作者:一个半钱 本章字数:3907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第三天早晨,栩没来。

李玄一个人推开门。守藏室里还是那股味道——竹子的陈年味混着墨的烟气。他从前在别的地方闻过这种烟气,但这里的不太一样。掺了别的东西。某种木头的灰。他说不上来。

他走到自己那排木架前面。昨天读到第三十四排,今天应该从三十五开始。他把手搭在木架上,没往下摸——眼睛落在旁边一排的底角。那个位置搁的不是竹简。是一团布。布打开了:几片削坏了的竹片,一把刮薄了的削刀,还有一小块墨——墨已经干裂成几瓣了。

李玄蹲下来,拿起一片削坏的竹片。削口不齐——削刀太钝,下手偏了。这人握刀的时候手往左斜,每次削到竹节处就往左歪一刀。削坏的竹片有二三十片,都给塞在布团里,压在木架底下,像不打算让人看到。

他又捡起那片干墨。墨的断面上有纹路——研墨时的方向。从一个角往一个方向推,每回都是。这人研墨的时候每次都从同一个角起,推到同一个位置停。不为什么。习性使然。

李玄把布团重新卷好,放回木架底角。这一排上层的竹简他读过。字迹不陌生——笔画不快不慢,横竖均匀,收笔的时候不爱出锋。只是收住了,不往外去。他没给这个人的字取名字。他还不知道这人是谁。

他现在知道这个人在木架底下塞了一个布团。

他站起来。三十五排,三十六排,往下走。走到第四十排的时候又停下来——这一排的木架颜色比旁边的深。烧过的。手指摸上去,木纹里有细细的炭痕。他把竹简抽出一卷来看:竹片边缘也有焦痕。不重。就燎了一下边。

守藏室着过火。

李玄站了一会儿,把那卷简放回原位。手指从焦痕上收回来时,右腕上的鱼骨链在木架上刮了一下——骨珠和木纹之间发出很短的摩擦声,像一粒沙在石头缝里滚过去。

他低下头。右手腕贴着木架的边。鱼骨链上有六颗骨珠,还有一段空出来的绳子。绳子的颜色已经和骨珠分不开了——浸了太久的东西,说不清是汗还是时间。

他把手腕从木架上移开。脑子里却还在那一排烧过的木架上——火是什么时候烧的,烧掉了什么,没人补抄的那些简上原来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在木架底下塞布团的人,大概也不知道。

半个时辰之后,栩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平时他总会带点什么——新归位用的编绳,一块干布,或者从伙房顺的半碗粟米水。今天空的。他在门口站了一息,说:

"今天有楚国的人来。看书。"

李玄转过头。

"楚国人。"

"嗯。一个士。上次来过——去年。骑的马矮,侉。"

李玄没说话。栩走到木案旁边坐下。没去烧水。

"上次来的时候看完了几卷。这次又要看。我告之,须待人至,录名于牍。"

"等谁。"

栩看了李玄一眼。

"等你。"

李玄走过去。栩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木牍——上面用漆写了三行字。查阅人的名字。查阅的书名。当日日期。阅毕栏空着。

"让他进来。"

栩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四五十岁,穿着楚国士人的长衣。不新。袖口磨白了。手里捧两卷竹简,用一块旧麻布包着。他把竹简放在木案上。

"书还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李玄身上停了一下。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管事的人。

李玄拿起木牍核对。第一卷,《易》。第二卷,没写书名——只写了"杂简若干"。他把麻布打开。第二卷是五六片散简,用一根编绳捆着。他抽出一片来看——祭文。楚国的祭文。

"此卷,上次是几片。"

楚国士人想了想。

"六片。"

李玄把手里的简数了一遍。六片。他把木牍上"阅毕"那一栏填上日期,收好。楚国士人站在案前没走。

"还想看什么。"

"《诗》。陈国的《诗》。"

李玄看着他。陈国的《诗》和鲁国的不一样——孔子校过的那卷是鲁本。陈国自己抄的有另外一整套。

"何篇。"

"《风》。你们陈国自己抄的那卷。"

李玄转身走到第三排木架前——离第三十四排还远。以前陈妫来取《小雅》的时候他把这卷《风》拿下来过。那次没读。现在他读过了。他把竹简取下来,走回木案前,推开一片木板,把简摊在上面。

楚国士人在案前坐下。他解开编绳,从中间翻起——找到了某一行,手指点在上面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后翻。翻了十几片,停下来。他把编绳重新系好,将竹简放回原位。

"谢。"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小木牍。上面用漆写了两个字。他把木牍放在案上。

"若子有此书——"

李玄低头看。木牍上的两个字是:《问天》。

"谁写的。"

"不知。只有一个名字。在楚国东部,云梦泽边上,有人说见过一篇文——不知谁写的。问天,问地,问心。问了很久了,始终无人见全本。我寻了三年。"

李玄把木牍推回去。

"没有。"

楚国士人把木牍收回袖里。他点了下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木牍还在。他停下来。

"若有一日,子见此书。无论何卷。可另立一名。我来看。"

门关上了。栩靠在木架上,把楚人的背影目送出去,转过头看李玄。

"《问天》。什么书。"

"未闻。"李玄坐回木案旁。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说,守藏室那卷《诗》不是陈国自己抄的。鲁本——是谁带来的。"

"不知。"栩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李玄没再问。

午后的光从西窗打进来的时候,陈妫来了。她这次手里拿的不是书——是一把削刀。一把旧削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松了。她把削刀放在李玄面前。

"你教我。"

李玄看着那把刀。

"教什么。"

"削竹。"她坐到木案对面。"我自己试了。削不好。竹节处每次都歪。"

李玄想起木架底角那个布团。他把削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口钝了。翻过来,刀面上有几道磨过的痕迹。是粗石——痕迹太粗,像在墙上蹭过。

"以何物磨的。"

"井沿。"

李玄把削刀放下。

"先学磨刀。"

他把自己那把削刀拿出来放在她面前——这把刀的刀面是平的,刃线上的磨痕像很细的丝。他从短几下摸出一小块细砥,放在案上。

"井沿太粗。此乃细砥——每回磨三下,翻一面,再三下。磨完用布擦。不擦,则铜吃水,明日即锈。"

陈妫没说话。她拿起细砥,把自己的削刀翻过来,在石面上推了三下。翻面。再三下。手势生疏——推的时候刀面在石面上抖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推。

李玄看着她。她今天穿的不是那天借书时的衣服——换了。袖口收窄了,便于执刀。她手上还有那片竹青的印子——上次的干尘拇指印洗掉了,但竹青的青色像渗进了指纹里。

"三下就好。再磨就薄了。"他把细砥拿回来。陈妫把刀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看——刃线上有一小段亮了。铜的颜色。

"现在削竹。"

李玄从底下那团布里取了一片废料给她。她接了,把削刀握好,从竹片的一端往下推。刀入竹面,滑了一段,到竹节处又歪了。

"刀不要偏。竹节硬——到竹节处慢。不要推,拉。"

她把刀从竹面上退回去,重新入刀。到竹节处放慢了。刀刃从竹节上带过去,削下一层薄片。竹黄的底露出来了。

她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竹黄,停了一下。

"竹中乃此色。"

"是。外曰竹青,内曰竹黄。竹青滑,墨上去会洇。竹黄糙,墨能入。"

陈妫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竹片。竹青的那一面她刚才削掉的。

"所以写字——写在竹黄上。"

"对。"

她把竹片翻过来。竹青的那一面还在,青得发亮。她把刀尖抵在竹青和竹黄的分界线上。

"那竹青呢。不写——留着做什么。"

李玄没回答。这个问题老子没教过他。

"留着光。"栩从旁边插了一句。他一直靠在木架上不出声,手里端着那碗放凉了的紫苏水——端了一上午,没喝。陈妫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竹青不写字。但你摸——对着光,它自己会亮。"

陈妫把竹片接回来,对着窗光看。竹青在午后的光里泛出一层薄薄的金绿色——竹子自己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削刀拿起来,顺着她刚才削过的边缘,又推了一刀。竹黄露出来的面积大了。竹青往后退了一步。

李玄没说话。他看着她把这片竹片一点点削好。她把竹片放下,把手上的竹屑拍掉。

"明日我带新竹来。自己劈的。"

桌上的竹屑被窗外的风吹散了。飘到摊开的简面上,停在"桃之夭夭"那一行的墨迹上。

傍晚时分,楚国士人又来了。他是来还那卷《风》的,在守藏室里坐到天色渐暗,临走时在架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把一片木牍递给栩。

"方才在架子上看到一样——不在书列之内。放在《诗》的旁边。一片木牍。上面的字很旧。非你们这代人的手。"

栩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李玄。

木牍上只有八个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非《诗》本文——《诗》里这一句是八个字。但此非抄写。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淡得快看不见了。李玄把木牍移到西窗底下——逆着光看。

"抄成的那天晚上,外面下雪了。"

字迹很轻。比守藏室里任何一个人的手迹都轻。写字的人怕墨不够——笔尖在砚台上反复舔了好几遍才下笔。每一笔落到简面上之前都犹豫过。

李玄把木牍放在案上。楚国士人还站在门口。

"此物——收否。"

"收。"李玄站起来,走到东墙角——孔子校过的那卷《诗》放在第四层的端头。他把木牍放进去,夹在编绳和竹片之间。不显眼。但如果有人来摸——手指会先碰到木牍的边。

楚国士人点了下头。这次他转身走了。马蹄声在门外响了一阵,往城东方向远了。

栩走到东墙角,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木牍。

"这个人的字——我摸着不硌手。"

"嗯。"

"以前这里着过火。"栩说,"听说灯油倒了烧的,烧了七八排。那些烧过的简,始终堆在最后头。没人补抄。因无人知其旧书为何。"

李玄没说话。窗外风穿过西窗,木架深处的编绳同时收了一下。几千卷竹简里,绳子和绳子之间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又像很多人在同时把书合上。

"明日楚人犹将来。他说每岁皆至——但寻其书耳。"

傍晚的时候李玄独自留在守藏室里。他把陈妫削好的竹片拿起来。竹青和竹黄各占一半。竹青的那一半什么都没写——只有光。他把竹片放回案上。

鱼骨链在手腕上轻轻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六颗骨珠,一段空绳。空绳的颜色比以前暗了。雷泽边上有一个秋天,姒女蹲在水边洗手。手沾了淤泥,她用力搓了很久,把手背搓红了。他当时站在她身后,想说不用搓那么用力——但是没说。他只是在后面站着,看水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

风从西窗穿进来。竹简们在木架上又动了一次。这次像很多人同时翻开一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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