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开始读简。
不是栩交给他的那些——栩交给他的永远是零散残简,水患记录和祭品清单,不入流的东西,归好位就行。他读的是归位之后的那几千卷。每天傍晚,栩走了以后,他从身边的架子开始,一排一排往下摸。手指在竹面上轻轻划过去,感受编绳的松紧和竹片的厚薄,心里默记一过:这一卷读过。
这一卷他认识——字迹老,笔画偏斜。不是偏斜,是手抖。上一片和下一片之间经常出现空行——写到一半停了,再开始时手不抖了,就又写下去。这个人一定很老了。写简的时候,他大概在守藏室待了很多年。
再往下一卷入目是竭补——某一笔画陷得尤其深。原主人下笔怕墨不透,每次都不遗余力。有一片区写得尤为重——竹青削得太薄了,墨入便深。那一片简的背面——用手指轻轻摁了一下——陷进一粒粟米的深度。这又是一个人。
李玄开始在脑中将手迹分人。笔画缓的、刻序反着走的、行列前后总觉得多挤进一个字的——他给这几类取了名。"老手"。"重刀"。"挤字"。"急收"。老子的手迹他已经认识了,绕不过去。但他只认,不下判断。
读到第三十四排木架时,他遇着了《诗》。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字。之前陈妫来借《小雅》的时候,他把那卷《风》从第三排顶层取下来过。但那时他只是取下来——手指擦的是编绳的松紧,看的是竹片的磨损程度。没读。
现在他在读。最早入眼的是《周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读到这一行就停住了。不是因为文字——是因为水声。雷泽秋天的水退到浅滩上,半浊的。芦苇间有鸟在落脚,青石上站着的那种。每年八月前后,它们拢来雷泽,衔着干草搭窝。
姒女用炭条在龟甲上画过这种鸟。他的眼皮低下来,右腕上的鱼骨链在竹简上轻轻硌了一下。
他把手从竹简上拿开了。
他深吸了口气,把读过的那片竹简轻轻翻过去。一篇一篇往下读。字迹不止一个人的手——像好几次祭典上不同的人依次唱的歌。他每一篇都读完才翻。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灼。这个字不挤。火在墨间不挤。写过它的人手还没老,还有力。它不是诗作者的冀望。是抄诗人的冀望。
每卷抄的诗都不是写给自己的。是抄给某个人听——只是没有忘记。
他把竹简放回架上。窗外风吹动了旁边松着的编绳。
半个时辰之后,栩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李玄坐在木案旁,手里展开一片竹简,一动不动。不是在发呆——是读进去了之后停在半道上。栩走过去。
"读什么。"
"诗。"
栩瞥了一眼竹简上的字。没再问。他从短几下摸出一只陶碗,放了水,搁了几片紫苏叶子,坐到旁边。
"你读到何处了。"栩端着碗等水凉。李玄收起手中那片简,不说了。栩把水喝了半碗,斜靠在木架上。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守藏室里有一卷《诗》,不是我们陈国自己抄的。是外面带进来的。鲁人传过来的本子。孔子校过。"
李玄抬起眼。
"在哪。"
"东墙角,从上往下数第四层。最厚的那卷。"
李玄站起来,走到东墙角。他摸到那卷书——厚,压手。他把编绳解开,将竹简一片一片摊在旁边的短几上。第一片入目就有改动的痕迹——刀刮之后重新补写。补写的字比原文小,每一笔收到贴近绳结才停,像不愿多占一粒粟米的位置。翻到第二十一片——"关关雎鸠"那一行。又有一刀。不是补写,是刮。这人刮掉了"雎"字的半边,在旁边另写了一个偏旁。不是改错了——李玄发现前文还有多处类似的校改。两百余片简,每三四片就有一处删改。不止一个人的手。他对栩说:
"不止他一个人改。"
栩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是。三百年前就有人在改了。"
李玄把手上的竹片放下来,把那卷放回东墙第四层的最外端。
傍晚的时候陈妫来了。她这次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手里握着一片新削的竹片,竹青上还没有墨。她把竹片放在木案旁边。
"修完了。"她一边坐下一边把空竹片往李玄那边推了推。李玄把竹片拿起来——不是空的。上面写了一行她自己的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没改过,也没刮痕。一排过去的笔画像写过很多次了。
她把头往西窗那边一偏。窗外的风吹动了旁边松着的编绳,竹简们轻轻收了一下,又静了。这半个月她来了四次,每次都两手泥地回去。她记得住每一种尘——干布擦轻尘,湿布擦黏尘。昨天栩给她送水的时候告诉她:那片竹黄上的指甲印旁还有一个痕迹别人一直没注意到——那人在书角靠左的位置画了一个小人。栩说完就去翻归位的简了。陈妫自己留在墙边摸遍了三十六片简,没找到小人。
李玄把那片新削的竹简还给她。
"这片够厚。不会返潮。"
她把竹片朝窗光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上还没有洗干净的干尘在竹青上印了一个浅浅的拇指印。
"明天还来吗。"
她不回答。她听着西风从简海里穿过。竹片和绳子在木架的深处一起响了起来。竹青上那个浅浅的拇指印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