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沈晏还睡着,侧躺着,脸朝着萧野的方向,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萧野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就那样侧着身看着沈晏。晨光落在沈晏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薄,颧骨的轮廓柔和,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萧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沈晏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在额头上停了一下,温温的。沈晏没有醒,但往萧野的方向靠了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萧野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动,就那样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入眼是萧野的锁骨,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萧野的眼睛。
“醒了?”萧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沈晏的声音也哑。
“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他起身洗漱,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萧野穿了一件白色的,和沈晏的站在一起,像是一起搭配过的。
萧野开车,沈晏坐在副驾。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萧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掌心朝上。沈晏把手放了上去。萧野握紧了他。
“去哪?”沈晏问。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萧野把车停在路边。沈晏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老城区的那栋小楼,不高。门口立着一块竖条提示牌,白底黑字,写着“XX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那栋楼,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手牵着手走进去,有的并肩走出来,有的在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萧野没有熄火,车子就那样停在路边。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块竖条提示牌,看了很久。
沈晏也看着那块提示牌。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引擎还转着,空调吹着冷风,路边的树影在车窗上轻轻晃动。
萧野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沈晏也没有说话。
然后萧野偏过头,看了沈晏一眼。沈晏也在看他。对视了一瞬。
萧野把手从沈晏的手里抽出来,搭在方向盘上。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车子开了一段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沈晏偏头看着萧野。
“萧野,你是?”
萧野看着他。红灯的倒数字在跳动,一格一格,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沈晏,”萧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得到双方家长祝福,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沈晏没有说话。他看着萧野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
绿灯亮了。萧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到了家,沈晏下车,没有等萧野。他走在前面,萧野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晏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萧野的影子,萧野也看着那个影子。谁都没有开口。
进了门,沈晏换了鞋,没有去厨房倒水,没有去书房开电脑。他站在玄关,转过身,看着萧野。
“我爸妈那边,我来处理。”
萧野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萧野说。
沈晏摇了摇头。“相信我,我能解决好。”
萧野想说“不行”,想说“我陪着你”,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身边”。但他看着沈晏的眼睛,那些话都咽了回去。沈晏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想好了”的光。
“到了给我发消息。”萧野说。
“嗯。”
两天后,沈晏飞回了北京。
不是周末,是周三。他特意选的,不赶时间,不用急着回来。机票是前一天晚上订的,萧野看着他点的“确认支付”,没说话。
沈晏一个人去的机场。萧野要送,沈晏说不用。萧野说“那到了发消息”,沈晏说“好”。萧野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沈晏的车驶出地库,黑色车身拐出小区门口,消失在主路车流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飞机落地的时候,沈晏给萧野发了条消息:“到了。”
萧野回:“嗯。”
沈晏又发:“明天回去。”
萧野回:“好。”
沈晏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父母家。打车回了自己在朝阳的那套两室一厅,高档小区,物业很负责,电梯需要刷卡。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行李箱放倒,没有打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爸,妈,我有对象了,男的。”
说到后来,声音不抖了,他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从车库里开出那辆黑色的揽胜运动版,驶上长安街。北京的秋天比广州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他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那些从小看到大的街道、商场、天桥,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到了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熟悉的停车位上。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他,他刷了门禁卡,走进小区。电梯到了楼层,他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他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按了。
门开了。沈母站在门口,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回来了?”沈母的语气很平淡,像他只是出门买了瓶水。
“嗯。”沈晏说。
沈母侧身让他进门。沈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沈晏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报纸。沈晏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用保鲜膜封着。
沈晏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母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沈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吃饭了吗?”沈母问。
“还没。”
沈母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沈父坐在对面,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响。
沈晏放下水杯。
“爸,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有事跟你们说。”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沈父放下报纸,看着他。沈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对象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沈母把菜刀放在料理台上,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沈晏对面坐下。沈父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看着沈晏。
“男的。”沈晏说。
客厅彻底安静了。
沈母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晏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他等。
过了好一会儿,沈母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可能早就知道的事。
“你大学那个同学?”沈母问,“姓萧的?”
沈晏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沈母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和沈晏的很像,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沈晏像她,眉眼像,手也像。
“他来北京找过我。”沈母说。
沈晏愣住了。
“你刚到广州没多久,”沈母的声音很平静,“他一个人来的,没跟你说吧?”
沈晏没有说话。
“他说他是你大学同学,来北京出差,顺便看看我们。”沈母的声音很轻,“带了一盒茶叶,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个小时,陪我说了会儿话。”
沈母停了一下。
“你爸那天不在家。”
沈晏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走了以后,我跟你爸说了。”沈母看着他,“你爸说,哪个大学同学会专门来看同学的父母?”
沈父坐在对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沈晏。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沈晏的眼眶红了。
“妈,就是他。萧野。我大学同学,上下铺。现在我们在一起了。”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对你好不好?”沈母问。
“特别好。”沈晏说,没有犹豫。
沈母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切菜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和刚才一样稳。
沈父看着沈晏。
“什么时候带来看看?”沈父说。
沈晏看着父亲。沈父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说的是“带来看看”,不是“你回来”,不是“再说”。
“他随时都能来。”沈晏说。
沈父点了点头,又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和报纸翻动的哗啦声。
沈晏拿出手机,给萧野发了一条消息:“说了。”
三秒后,萧野回了:“怎么样?”
沈晏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字:“他们想见你。”
萧野回了一个字:“好。”
沈晏看着那个“好”字。只有一个字,但他知道萧野打这个字的时候,一定在笑。
沈晏又发了一条:“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来过我家?”
这次萧野没有秒回。过了十几秒,才回过来:“先替你探探路。怕他们不接受。”
沈晏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红了。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红烧排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