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一最近因为实验室里一个学生的事忙到脚不沾地,刚才他又在气头上,跟之前比起来,确实少了些温和。
可犯错受罚不就是这样吗?
有什么好矫情的?
陆景和当年被骂得狗血淋头,罚得走不动路,也没有这样过,怎么到左怀瑾这,就不行了?
想到这里,林致一才发觉,自己竟然想用养陆景和的方式来养左怀瑾。
陆景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跟不知道什么叫要脸似的,林致一再怎么骂他,再怎么打他,他也无所谓,第二天依旧跟你嘻嘻哈哈。
但是左怀瑾不一样,他和陆景和完全是两个极端,这孩子心思细,又敏感……
抬眼看向左怀瑾,少年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眼眶,明明已经这样了,还拼命忍着不想发出声音。
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让林致一心里的火气彻底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对左怀瑾,而是对自己。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
这就是他所谓的负责吗?
反思之后,林致一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软了不少。
“怀瑾,你是我的学生,哪怕你犯再大的错,我也不会讨厌你。”
没有任何回应,左怀瑾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令林致一心颤的响。
外表看上去稳定成熟的孩子,深究,内里轻轻一碰就碎了。
“第一次拥有师者这个身份,怀瑾,老师其实和你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或许会因为你犯错而生气,罚你,说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但你要知道,一声师父,不是白叫的,不管家里的小孩再怎么样调皮,我也不会想丢下他不管不问。”
“老师同样有心,舍不得的。”
左怀瑾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他不明白,认识的时间这般短,为什么老师能表现的如此关心他?这份关心又要拿什么换?
得不到答案,左怀瑾只觉得恐怖。
他知道,母亲的一次关心,需要懂事半年;父亲的一次在意,需要挨一顿打。
老师的……岂不是要他用命来还?
还有师兄,师叔……
他的命不值钱,他还不起。
这就是左怀瑾的第一想法。
如果还不起会怎么样?
哦,左怀瑾想起来了,他的左肩至今还留着一个开水烫出来的疤,皮肉萎缩在那,仿佛蜷缩在角落里不住颤抖的孩子。
再烫一次吗?好像不够。
而且,那太疼了。
少年好看的眉头皱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师……我还不起。”
迷茫着,迷茫着,左怀瑾想通了,自己一直担心这担心那,根本不是老师的问题,而是他还不起老师的恩情。
老师对他这么好,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太自私了。
不是吗?
自私不愿意为老师付出的孩子。
有错。
林致一听清了那句“还不起”,一时错愕。
他看着左怀瑾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心里压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致一依然蹲着,维持与学生平视的姿势,
他想起那个独自蹲在路边买醉的人;想起那个在实验室角落里安静做实验的侧影;想起孩子晕倒时苍白的脸色;想起左怀瑾小心翼翼喊“老师”时,眼里的光。
左怀瑾要的从来都不多,甚至不敢要。
原来是害怕还不上吗?
“谁要你还了?”
隔了好久,林致一终于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左怀瑾,你听好了,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值得,不需要你还,师徒之间,没有欠这个说法。”
左怀瑾怔怔地看着林致一,眼眶酸涩,后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非觉得欠了什么,那就好好长大,好好做学问,将来成为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这就是最好的还。”
说完这话,林致一站起身,从茶桌上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把眼泪擦擦,我希望能跟你好好的谈一次。”
左怀瑾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应了声。
“……嗯。”
等到左怀瑾缓和好自己的情绪,林致一开口。
“站好了,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按要求站好后,左怀瑾又一次与林致一对视上,少年的眼神还是下意识的飘忽想逃。
好在,他没有选择继续沉默。
“老师罚我,是为了……让我记住教训。”
“你觉得自己记住了?”
左怀瑾不说话了,因为这句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回答。
林致一挑眉,答案已然明了,但他需要学生亲口说出事实。
“问话不答,第二次了,左怀瑾。”
“老师……我……没记住。”
“反思和检讨,不是故意的折磨,而是给你时间和机会,静下来,认真思考。走过的错路,不要再走第二遍,不要做那个人生道路上的愚者。”
“……是……老师。”
林致一揉了揉左怀瑾的头发,算作安慰,他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他的颤抖,又选择了放弃。
“检讨重新写,我在这儿陪你。”
林致一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眼镜。
左怀瑾有些迟疑的跟着他坐回小书桌前,缓了片刻,笔记本新的一页才被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要怎么落墨。
窗外黑夜沉沉,思绪不断翻涌。
左怀瑾有些郁闷,过错在他的心底烙上深印,压迫着每一寸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