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凉意还没有收到周德厚的消息,先收到了一封拜帖。
拜帖是魏同舟送来的,措辞很客气:
"昨闻周公德厚先生,与沈姑娘缔结合股之约,同舟感佩先生慧眼。今日午时,拟携薄礼登门拜候,聊叙旧谊。同舟顿首。"
沈凉意把拜帖放下,看向柳婉。
"魏同舟去找周德厚了。"
"你怎么知道?"柳婉接过拜帖看了一遍,"……这拜帖是给周德厚的,不是给你的。"
"对。但魏同舟让人先把拜帖送到我这里来——"沈凉意把拜帖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力斜着看才能看见——
"沈姑娘若有意,午时可来周府一叙。同舟顿首,又及。"
柳婉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这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跟周德厚的关系,也知道你会担心他去挖周德厚。所以,他索性把话说在明处,让你去现场看着。"
"对。"沈凉意说,"他在邀我看牌。"
"那你去吗?"
"去。"
午时,周德厚的宅子。
周德厚的宅子不大,在扬州城北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间青砖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时节不对,树上没有果子,只有浓密的叶子在风里晃。
沈凉意到的时候,魏同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周德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神态平静,看不出任何被"游说"过的痕迹。
"沈姑娘来了。"周德厚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招呼一个晚辈,"坐。魏公子刚才在跟我讲一个很有意思的提议。"
沈凉意在对面一张石凳上坐下,没有看魏同舟,目光落在周德厚脸上。
"什么提议?"
"魏公子说,"周德厚把茶盏放下,"他愿意出一千两,买我手里那五百两的股份。翻一倍。"
一千两买五百两的股份。
也就是说,魏同舟不是来"劝退"周德厚,而是来"收购"他的股份——而且出价是市价的两倍。
沈凉意终于转头看了魏同舟一眼。
魏同舟也正在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是一种"我想看看你怎么接"的笑。
"魏公子好大手笔。"沈凉意说。
"比不上沈姑娘的大手笔。"魏同舟说,"你用一个'合股制',一夜之间让扬州城里最有钱的老人家掏了五百两。我只不过跟在你后面,出个价而已。"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聊天气。
但沈凉意听出来了——
"跟在我后面"这四个字,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在告诉她: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看。
周德厚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喝。
等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稳:
"魏公子,你出一千里,买我五百两的股份,你的算盘,我听得懂。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看着魏同舟:
"你买了我的股份以后,'凉意绸'这个生意,你还做不做?"
魏同舟愣了一下。
"做。"他说。
"怎么做?"
"我来经营。"
"你做过绸吗?"
"……没做过。"
"你认识织绸的匠人吗?"
"……不认识。"
"那你拿什么经营?"
魏同舟沉默了。
周德厚转过头,看向沈凉意:
"沈姑娘,你来找我的时候,带的是账本和数据。魏公子来找我的时候,带的是银子。"
"银子很重要。"魏同舟说。
"银子很重要,但银子不是全部。"周德厚说,"我做了四十年生意,见过的有钱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有钱的人很多,但能把钱变成更多钱的人,很少。沈姑娘是那少数人里的一个。"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的五百两,不卖。"
安静了三秒。
魏同舟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端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对着周德厚拱了拱手:
"周老先生,佩服。改日再来拜访。"
他又转向沈凉意,嘴角那个笑又回来了,这次更明显一点:
"沈姑娘,下一个回合,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沈凉意和周德厚两个人,还有两棵柿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
沈凉意等魏同舟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开口:
"周伯,他说'下一个回合'——您知道他下一个回合会出什么牌吗?"
周德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叫我周伯?"
"……不合适吗?"
"合适。比我想象中合适。"周德厚说,"魏同舟下一个回合出什么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冲你来。是冲我来的。"
"冲您?"
"对。他今天来,不是真的想买我的股份。他想看的是——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更大的力气来对付。"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周德厚说,"他不值得。"
沈凉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家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魏同舟今天来,表面上是在"收购股份",实际上是在"评估对手"——他在看周德厚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他认真对付。
周德厚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回答不是"不卖",而是——
"他不值得。"
四个字,把魏同舟从"对手"降级成了"不值得认真对付的人"。
这是极高明的心理战。
当天傍晚,沈凉意做了一件事。
她让柳婉把"合股协议"的完整版本,重新写了一份,专门给周德厚那一份,加了一条新的条款——
"周德厚所持股份,为优先股。优先分红,但不参与经营决策。"
柳婉写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优先股'这三个字,他看得懂吗?"
"他看得懂。"沈凉意说,"他做了四十年生意,'优先'两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不参与经营决策'这一条——他会不会觉得你在防他?"
"我就是在防他。"沈凉意说,"但不是防他'捣乱'。是防他'太懂行'。"
"什么意思?"
"周德厚太懂生意了。如果他参与经营决策,他会用他的经验来指导我。他的经验是四十年前的经验,不是现在的经验。我不希望被四十年前的经验束缚。"
"但你又希望他用他的经验来监管账户。"
"对。监管和决策,是两件事。"
柳婉把笔放下,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这个人——把自己的后路,想得比谁都清楚。"
"不是后路。"沈凉意说,"是结构。一个好的结构,让每一个人在正确的位置上,做正确的事。不需要 trust,不需要感情——只需要结构对。"
柳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最后,她在页脚又加了一行小字——
"结构优于信任。此语当刻于案头。"
协议写好以后,沈凉意亲自给周德厚送了过去。
周德厚看完那条款,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沈凉意后来想了很多年。
"我做了四十年生意,"周德厚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规矩写得这么清楚。"
他顿了一下。
"以前的规矩,都是口头说的。'咱们兄弟一场,赚了钱自然有你一份'——这种话,我听过不下百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优先分红'和'不参与决策'写在同一张纸上,还让我先看完再签字。"
"因为口头说的规矩,"沈凉意说,"变起来太快。纸上的规矩,变起来要难一点。"
"只是一点。"周德厚说,"纸上的规矩,遇到不讲规矩的人,还是没用。"
"所以,"沈凉意说,"规矩不只是写在纸上。规矩要写在——"
她想了想,用了那个词。
"写在结构里。"
周德厚看着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德厚。
三个字,笔力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凉意拿着签好的协议回到织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进账房,把协议放在桌上,柳婉还在那里点着灯誊写账册。
"签了?"柳婉头也不抬。
"签了。"
"周德厚有没有问你'优先股'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看完条款自己就懂了。他还说了一句话——"
沈凉意把周德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做了四十年生意,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规矩写得这么清楚。'"
柳婉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凉意。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婉说,"在大熙,从来没有一个人,把'规矩'这件事情,做得像你这样。不是你不讲情面。是你把情面放在了规矩的后面。"
"以前的人,是先讲情面,再讲规矩。情面变了,规矩就跟着变。你反过来——规矩在先,情面在后。情面可以变,但规矩不变。"
沈凉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柳婉不只是账房——
她是这个时代极少数能理解"制度"和"人情"之间关系的人。
这种人,比会算账的人,珍贵一百倍。
当晚,沈凉意坐在账房里,把今天的经过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魏同舟出了一千两收购周德厚的股份——被拒。
但她知道,魏同舟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个回合"——他说了这句话。
下一个回合,他会出什么牌?
沈凉意想了很久,想出了三种可能:
第一,断她的运输线。广州的货还在路上,如果运输线被掐断,贺云裳和货都回不来,八百两的扩张计划就崩了。
第二,挖她的人。闻绣娘是"凉意绸"的核心,如果闻绣娘被挖走——
第三,告她。用"贱籍不得经商"的旧律,直接让官府查封织坊。
三种可能里,第三种最危险,第二种最棘手,第一种——
第一种,她其实已经防了。
贺云裳走的不是通远行的线。走的是海路到泉州,再转陆路。魏同舟要掐这条线,需要掐到泉州去——他暂时做不到。
但第二种——
沈凉意把桌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点,盯着灯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闻绣娘的屋子还亮着灯。
她在织机旁改一匹绸的配方,已经改了两天了。
沈凉意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盏灯,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
有些事,不用现在说。
但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