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裳走后的第三天,柳婉把一本新的账册摊在沈凉意面前。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扩张预算。
沈凉意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项目,中间填满了数字。
"我算了一下,"柳婉说,"如果要趁'凉意绸'现在的热度,把牌子打到苏州和杭州去,最少需要八百两。"
"八百两。"沈凉意重复了一遍。
"对。苏州要开一间分坊,至少三台织机,加上厂房、织娘工钱、染料采购——初步算下来,四百五十两。杭州那边,如果先不走织坊,只走品牌授权——"
"品牌授权?"沈凉意抬起头。
柳婉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瞎起的名字。意思是,杭州的布商可以用'凉意绸'的名字卖绸,但我们收品牌使用费,他们自己解决生产。"
沈凉意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
"你这个词起得不错。'品牌授权'——以后就用这个。"
柳婉松了口气,继续说:
"杭州如果走品牌授权,前期投入小一些,但也要有人跑腿、签合同、验货——算下来,三百五十两。"
"八百两。"沈凉意把账册合上,"我现在能动用的钱,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
"所以,"柳婉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八百两,不应该全部由我出。"
沈凉意站在院子中间,把闻绣娘、柳婉、还有八个织娘里走得最近的两个——阿禾和青黛——都叫到了一起。
"我要去做一件事。"她说,"可能会有人觉得我疯了。但我需要你们知道,这件事做成以后,'凉意绸'就不再是扬州城里一家小织坊的牌子了。"
闻绣娘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钱。"
"找谁?"
"找扬州城里最有钱的人。"沈凉意说,"让他们出钱,我们一起赚。"
阿禾在旁边小声问:"那他们分多少?"
"看他们出多少。"沈凉意说,"但有一件事我说清楚——'凉意绸'这个牌子,永远是我的。他们可以分利润,但不能分牌子。牌子不分。"
青黛问:"那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换一批人。"沈凉意说,"大熙不缺有钱人。缺的是能把钱变成更多钱的人。"
两天以后,云集街最大的酒楼"聚贤楼"——正是当初柳婉被追债的那家——二楼的大堂被包了下来。
沈凉意提前一天让贺云裳走之前托人送来的名帖,一一送到扬州城里八位有名的富商手上。
名帖上只写了一行字:
"凉意绸主沈凉意,邀君一叙。事涉合股,利润可期。"
八份名帖送出去。
当天回了三份——两份婉拒,一份说"到时看看"。
沈凉意把那三份回帖放在桌上,对柳婉说:
"三份里,有一份是周德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回帖上写的是——'届时必至,拭目以待'。只有做过长期生意的人,才会用'拭目以待'这四个字。"
柳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聚贤楼,二楼大堂。
沈凉意到得最早。她选了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把柳婉前一天晚上帮她准备好的一叠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材料很简单:几张纸,上面是"凉意绸"过去三个月的运营数据——每一匹绸的售价、成本、利润、增长率。
柳婉说这些数据太粗糙,拿不出手。
沈凉意说:"粗糙的数据,比精致的空话更有力量。"
柳婉没再争。
时辰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袍子,笑呵呵的,一进门就拱手:
"沈姑娘?久仰久仰——凉意绸嘛,最近扬州城里谁不知道。"
沈凉意站起来,拱手回礼:"陈掌柜,请坐。"
陈掌柜——德兴布行的东家,就是之前跟着魏同舟一起断供染料的那三位之一。
沈凉意请他,他来了。
这说明——他不是完全站在魏同舟那边的。或者说,他来看一看,值不值得换边。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面色冷淡,进门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了点头,没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柳婉压低声音:"那是永昌丝行的周胖子——虽然叫周胖子,其实不胖。他这个人,话极少,但眼光极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陆陆续续,来了七个人。
八份名帖,来了七个。
缺席的那一个——柳婉低头看了看名单——"裕通钱庄·雷掌柜"。
"雷掌柜没来。"柳婉说。
"他不会来。"沈凉意说,"钱庄的人,只会借钱给你,不会出钱跟你合伙。"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庄赚的是利息,不是利润。利息是固定的,利润是不固定的。做钱庄的,不怕不固定,但怕不固定里还有风险。"
柳婉张了张口,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觉得又是那套"别人没读过"的东西。
人到齐了。
沈凉意站起来,没有客套,第一句话是:
"今天请各位来,不是来听我吹牛的。是来听我算账的。"
她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张纸,展开展在桌子中间。
"过去三个月,凉意绸共售出九匹绸,总营收五十四两,总成本三十一两,净利润二十三两。净利润率——"
她顿了一下,让所有人听清楚。
"百分之四十二点六。"
全场安静了一秒。
四十二点六——这个数字,在古代的织造行业,几乎是天方夜谭。一般的织坊,净利润率能到十五就算好年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不是陈掌柜,是另一个——咽了口唾沫:
"沈姑娘,你这成本里头,算没算你自己的工钱?"
"没算。"沈凉意说,"我的工钱,如果按市价请一个懂品牌运营的人来干,每个月至少二十两。但我自己干,所以这笔钱没有出现。如果把它算进去,净利润率会降到——"
她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六点八。还是很高。"
那个胖商人闭嘴了。
沈凉意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继续说:
"但过去三个月的数据,不是我今天想说的事。我今天想说的,是接下来六个月的数据。"
她换了第二张纸。
这张纸上画着一条曲线——用炭笔手绘的,有点歪歪扭扭,但趋势很清楚:一条向上走的线。
"这是我预测的,接下来六个月,凉意绸在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的利润曲线。"
"这条线的前提只有一个——"她用指节敲了敲纸上的一句话,
"有足够的资金,把品牌打出去。"
"打出去要多少钱?"角落里,周胖子第一次开口了。
"八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好几个人都微微动了一下。
八百两,不是小数目。普通商户一年的流水,也不过三五百两。
"八百两,你打算怎么用?"陈掌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沈凉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第三张纸推出来。
这张纸上,写着三个词:扬州。苏州。杭州。
每个词下面,列着具体的支出项目——织机、厂房、染料、人工、运输、品牌推广。
"扬州是总部,不需要再投大的。苏州开分坊,四百五十两。杭州走品牌授权,先期投入一百五十两。剩下两百两,做现金储备和机动资金。"
"也就是说,"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各位今天拿出来的钱,不是给我花的——是放进一个池子里,由我决定怎么花,但每一笔花出去的钱,各位都有权利看账。"
"这叫什么?"有人问。
"这叫合股制。"
沈凉意坐下来,喝了口水,开始解释合股制。
"很简单。你出钱,我出力。赚了钱,按出钱的比例分。亏了钱——"
她停了一下。
"我先把各位的本金还上。亏的部分,算我的。"
全场又安静了。
这个条款,太厚道了。厚道到让人不敢信。
一个灰衣商人开口了,声音很稳:
"沈姑娘,你凭什么认为,你一定能赚到钱?"
沈凉意看着他。
这个人,她之前没有注意。灰衣,面容寻常,头发里掺了几丝白,年纪大约五十出头,坐在那里不声不响,但眼神一直在那几张纸上扫来扫去。
"您是?"沈凉意问。
"周德厚。"灰衣人说,"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去年退了。"
周德厚。
沈凉意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细纲里写着,他是第一个股东,后来成为所有商人的参照系。
"周老板。"沈凉意说,"您问我凭什么认为一定能赚到钱。我反过来问您一个问题——"
她把第一张纸——那张过去三个月的运营数据——推到周德厚面前。
"您看这组数据。过去三个月,我们的月均利润增长率,是多少?"
周德厚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净利润二十三两"和"净利润率百分之四十二点六"这两行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四十七。"
沈凉意微微一笑。
"对。过去三个月,月均利润增长率百分之四十七。就算接下来增速放缓,按每月百分之二十算——六个月以后,月利润也能到——"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百零八两。
"一百零八两一个月的利润,半年就是六百四十八两。各位投进去的八百两,最迟十八个月,回本。"
"这还是保守估算。"
周德厚沉默了。
全场其他人也沉默了。
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几个人在翻沈凉意准备的材料,反复看那些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陈掌柜开口了,语气有点干:
"沈姑娘,你这套合股制的玩法,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
"没见过很正常。"沈凉意说,"因为它是新的。"
"新东西,风险也大。"陈掌柜说,"万一你亏了呢?你说亏了算你的,但你拿什么还我?"
"各位的本金,会放在一个独立的账户里,由各位共同指定的一个人监管。这笔钱,不经过我的手,直接由监管人按我的方案拨付。"
"谁监管?"周德厚问。
"周老板您来监管,行吗?"沈凉意看着他。
周德厚愣了一下。
"你信我?"
"我信数据。"沈凉意说,"您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账面上的事,您比我在行。有您盯着,各位的钱,不会不明不白地没了。"
周德厚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在沈凉意准备的空白合同上,写了四个字:
我投五百。
全场一下子炸了锅。
陈掌柜脸色变了:"周老板,你疯了?五百两——"
"我没疯。"周德厚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会吹的人,也见过太多会算的人。会吹的人,说得你热血沸腾,但账算不清楚。会算的人——"
他看了一眼沈凉意。
"她账算得比我清楚。"
全场安静了。
沈凉意看着周德厚,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
谢谢你,周老板。但这只是开始。
她没有说。
她说的是:"周老板,合同在这里,您签了字,钱不急着付。等我把苏州的分坊开起来,您再看一眼,觉得行,再付。"
周德厚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
"沈姑娘,你这个做法,我更放心了。"
聚贤楼外,天色已经暗了。
沈凉意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柳婉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叠材料,低声说:
"五百两。加上你自己的钱,扩张资金够了。"
"还不够。"沈凉意说,"周德厚投了五百,其他人不投,说明他们还在观望。观望的人,等的是苏州分坊开起来的消息。如果苏州那边做成了,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如果苏州那边做不成呢?"
"那就不会有'如果'。"沈凉意说,"因为苏州那边,必须成。"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
街上的风有点凉,但她走得很快,步伐稳得很。
身后,聚贤楼的灯火映在她的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而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魏同舟正坐在同舟商行的后堂里,听着一个手下汇报。
"沈凉意今天在聚贤楼请了七个商人吃饭,讲了一个时辰的'合股制'。周德厚当场签了五百两。"
魏同舟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茶盏,说了一句:
"周德厚……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做织造的生意了?"
手下不敢说话。
魏同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生气的笑。
是——
"有意思。"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去,给我备一份礼。明天,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周德厚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