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凉意还没有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吵架。
不是真吵,是闻绣娘的声音,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火气:
"我不管你们家东家怎么说,昨天我订的那批靛蓝,今天必须送到。"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客气,但态度很硬:
"闻姑娘,实在对不住。东家昨天发了话,往后的靛蓝,一律不往槐树巷这边送。"
沈凉意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闻绣娘站在院门口,对面是个穿褐色短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块魏家的腰牌。
沈凉意走过去,站在闻绣娘旁边,没有说话。
年轻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拱了拱手:
"沈……沈姑娘,小的只是奉命办事,东家说——"
"东家是谁?"沈凉意打断他。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了:"魏家。魏同舟魏公子。"
沈凉意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回去告诉你家东家——靛蓝我不等了。让他省心。"
年轻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快步跑了。
闻绣娘转过头,脸色发白:
"他说的'一律不送',意思是——不止靛蓝。所有的染料,魏家都不卖了。"
沈凉意点了点头。
"魏同舟动手了。"
消息在午时之前就传遍了。
贺云裳从西市回来,脸色不太好:
"不止魏家。德兴布行的陈掌柜、茂盛染坊的刘老板、还有永昌丝行的周胖子——三家联合起来,都说往后的染料不往槐树巷送了。"
"理由呢?"柳婉在旁边问。
"理由倒是讲得漂亮。"贺云裳说,"陈掌柜说'货源紧张,优先供老主顾'。刘老板说'染色配方改了,旧染料留着也没用'。周胖子最绝——他说'我家猫把染料仓库的钥匙叼走了,找不着'。"
柳婉:"……"
沈凉意笑了一下:"周胖子确实适合做这个。理由编得越离谱,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光彩。"
"不光彩又怎样?"贺云裳说,"染料在我们手里,没有染料,闻绣娘就算手艺再好,也织不出'凉意绸'来。"
沈凉意没接话,转身走进账房。
柳婉跟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这笔账,我算过了。"
她把一张纸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数字:
"现在库里的靛蓝,还能撑七天。苏木还能撑十一天。红花——"
她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红花只剩三两,够用三天的。"
"也就是说,"沈凉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最迟七天后,我们就没有染料用了。"
"对。"
"魏同舟算过这个时间。"沈凉意把纸放下,"他等的就是这几天——等我们把库存用完,再断供。这样我们就没有缓冲时间。"
柳婉点头:"他是故意的。而且他选的时机……"
她顿了一下。
"我们刚签了方厚朴的独家合作,下一匹'凉意绸'必须在五天内交货。如果交不出来——"
"独家合作就作废了。"沈凉意说。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凉意站起来,说:
"走,陪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去的地方,是扬州城最大的商行街——云集街。
这条街上,聚集了扬州七成以上的布行、染坊、丝行。魏家的"同舟商行"就在这条街的最南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脸气派得很。
沈凉意没有去魏家。
她站在街口,把这条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
"柳婉,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去打听——扬州城所有的染料,都是从哪里进的。"
柳婉愣了一下:"你是说……进货的源头?"
"对。不是布行卖给我们的价格,是——布行从谁手里买进来的。"
柳婉想了想,说:"这需要跑很多家。"
"那就跑。"沈凉意说,"今天一天,我要知道答案。"
柳婉出去了。
沈凉意一个人在云集街上走了一圈,没有进任何一家铺子,只是在外面看——
看哪家铺子门口停的货最多,看哪家掌柜的脸色最轻松,看哪家的伙计搬货的时候动作最快。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魏家铺子门口,停着三辆装货的马车,但车厢都是半空的——说明今天出货量不大。
而街北头一家叫"南来"的小铺子,门口只有一辆马车,但车厢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南来"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门口打着算盘,见沈凉意看过来,抬了抬眼皮,没有招呼。
沈凉意走了过去。
"老板,你这染料,是从哪里进的?"
老头打算盘的手没停:"关你什么事?"
"我想买。"
"不卖。"
"为什么?"
"因为你不缺染料的时候,不会来问我。"老头终于抬起头来,打量她一眼,"你缺了,才来问。说明你被人掐了货源。这种时候来买我货的人,我不敢卖——万一你上游的人也给我断供呢?"
沈凉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老南。"
"老南,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能让你不用担心上游断供,你愿意把你的进货渠道告诉我吗?"
老南把算盘放下,看了她很久。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凉意织坊,沈凉意。"
老南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你。"
"对。就是那个被人掐了货源、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人。"
老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广州出发,经过赣州、南昌、九江,最后到扬州。
线的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广州到扬州的染料运输路线。"老南说,"广州的靛蓝,比扬州便宜三成。但运费要吃掉两成。所以到扬州以后,只比本地便宜一成。"
"但你卖给我,还是按扬州价?"
"不。"老南说,"我卖给你,按广州价加运费,再加半成的利。你可以去查,我说的每一笔账都是真的。"
沈凉意拿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她的心里,有一张图正在慢慢地拼出来。
柳婉是申时末回来的。
她一进账房门,就把怀里揣着的一叠纸全倒在桌上,气喘吁吁:
"查到了。扬州城八成的染料,源头都是两个地方——广州和苏州。广州的靛蓝最便宜,苏州的苏木和红花最好。但——"
她喘了口气。
"但扬州到广州的运输,被一个叫'通远行'的商号垄断了。通远行的东家……"
她停了一下。
"是魏家的姻亲。魏同舟的表舅。"
沈凉意把老南给她的那张纸推到柳婉面前。
柳婉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广州到扬州的路线?"
"老南给我的。"沈凉意说,"他说广州靛蓝比扬州便宜三成。"
"三成……"柳婉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起来。
她的算盘打得很响,指法极快,几乎看不清手指的动作。
沈凉意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算。
过了大约两刻钟,柳婉放下了笔。
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如果绕开通远行,"她说,"走另一条路——从广州走海路到泉州,再从泉州走陆路到扬州——运费能省将近四成。"
"但时间要多一倍。"沈凉意说。
"对。海路到泉州要多花十二天。但从总成本来看——"柳婉把笔尖点在纸上最下面那行数字上,"即便算上多出来的时间成本,广州染料加上泉州转运的总成本,还是比魏家的售价低——"
她抬起头,看着沈凉意。
"低百分之五。"
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凉意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我算到了"的笑。
"低百分之五,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她说。
"但是——"柳婉说,"这条路,没有人走过。海路有风险,泉州转陆路更麻烦。而且,魏家如果发现我们在从广州进货,下一步就会去掐通远行——不对,通远行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他们不需要掐——"
"不。"沈凉意说,"通远行是魏家表舅的,但广州的染料商不是。魏家能掐通远行,掐不了广州。"
"只要广州的货源不断,我们就可以永远比魏家便宜百分之五。"
柳婉张了张口,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件事,要做成,需要一个人去广州。"
"对。"
"还需要一笔钱。不少的钱。"
"多少?"
柳婉又在纸上算了一遍,这次算得更慢,更仔细:
"来回路费、第一批进货、泉州转运的脚力钱、打点各路关卡的费用——"她一笔一笔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两。"
沈凉意没说话。
一百二十两。
她的现金储备里有四十两。扩张资金里有五十两。生产投入里有四十两。
能动用的,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一百二十两。
但如果把这笔钱全投进去,现金储备就空了。
"你要动现金储备。"柳婉说,这不是问句。
"对。"沈凉意说,"但没有全部动用。我留十两。"
"十两够干什么?"
"够我们撑十天。"沈凉意站起来,"十天之内,广州的货要到。货到了,就有新的'凉意绸'可以卖。卖出去,就有钱进来。"
"这是一个赌。"柳婉说。
"这不是赌。"沈凉意看着她,"这是计算。我算过概率了——海路的风险虽然有,但这个季节,南海的风向稳定,商船往来频繁。出事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也不小。"
"但百分之九十七够大了。"
柳婉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纸全部收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我去准备合同。"她说,"你去广州的人选,想好了吗?"
"想好了。"
"谁?"
"贺云裳。"
贺云裳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让我去广州?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凉意说,"我给你配两个伙计,都是跑过海路的。你负责安全。"
"我不懂染料。"
"你不需要懂染料。你只需要把一百二十两银子带到广州,找到老的染料商,把银子换成货,然后把货押送回来。"
贺云裳想了想,说:"那要是路上有人抢呢?"
"所以才让你去。"沈凉意说,"扬州城里,能打得过你的人,不超过十个。你是其中之一。"
贺云裳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沈凉意说,"等魏同舟再来找我。"
当天晚上,沈凉意做了一件事。
她把黑板上那行"资产 = 负债 + 权益"擦掉了。
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风险 = 概率 × 损失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不对,又擦掉。
最后写的是:
每一次打压,都是一次重新定价的机会。
她看着这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把黑板翻了个面,用背面。
第二天一早,贺云裳出发了。
她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匕首,背上打了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闻绣娘从织机旁抬起头,冲她点了点。
柳婉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没有出来送。
沈凉意站在院子中间,说了一句:
"二十天之内,我要见到你和货,一起回来。"
"二十天?"贺云裳挑眉,"你觉得我走二十天就能回来?"
"我觉得你十五天就能回来。但多留五天余地。"
贺云裳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很重,像是在跟地面赌气。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时候,沈凉意转身回了院子。
刚走进去,就看见——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三十出头的年纪,文人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锐利。
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沈凉意认出来了。
昨天黄昏,他来看过那块黑板。
"沈姑娘。"他微微拱手,这次报了名字,"在下顾廷舟。"
沈凉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礼。
顾廷舟。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的商业案例里读到过——大熙朝中后期,户部侍郎,主持通商令改革的关键人物。
但那是史书上的名字。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穿着青布长衫,站在她院子门口,神态平静,看不出丝毫官架子。
"顾大人。"她拱了拱手,"不知道顾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客气。"顾廷舟说,"我这次来,不是以官身,是以——"他想了想,"以一个 curious 的人的身份。"
他说了那个词。不是"好奇",是一个沈凉意从未在这个时代听过的词。
是音译。拉丁文的 curiosity。
沈凉意瞳孔微微一缩。
顾廷舟看见了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加深了一点。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请进。"
两人进了账房。
柳婉在外面看见了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进来。
账房门关上以后,顾廷舟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姿态很随意,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而不是朝廷的官。
"魏同舟做的事,沈姑娘知道了吗?"
"知道。"沈凉意在他对面坐下,"染料断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广州进货。"
顾廷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知道魏家的势力范围。"
"知道。但广州不在魏家的势力范围里。"
"广州也不在朝廷的势力范围里——至少,不在扬州官府的管辖范围里。"顾廷舟说,"你一个女子,去广州进货,路上出了事,没有人能帮你。"
"所以我不自己去。"沈凉意说,"我派人去。"
"你的人,路上被人截了货,你怎么办?"
"那我就再派一批人。"
"再被截呢?"
"那就让截我货的人,发现我这货不值钱。"
顾廷舟终于停下了点桌面的手指,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魏同舟截我的染料,是因为他觉得染料值钱。但如果我让他知道——我根本不需要他的染料,我有更好的、更便宜的——他截到的,就是一堆过时的货。"
"到那时候,不是我在求他,是他要来求我。"
账房里安静了。
顾廷舟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沈凉意意料的事——
他站了起来,对着她,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礼。
不是官礼,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那种礼。
"沈姑娘。"他说,"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会帮你。但不是现在。是在你证明你可以自己走到那一步之后。"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黑板上那行等式,是你写的?"
"对。"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凉意坐在账房里,把顾廷舟最后那个"好"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顾廷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柳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那个人是谁?"
"顾廷舟。"沈凉意说。
"……哪个顾廷舟?"
柳婉的语气变了。
沈凉意转过头看她。
柳婉的脸色有点白,但不是害怕的白,是——知道的那种白。
"你认识他?"沈凉意问。
"户部侍郎顾廷舟。"柳婉说,"我父亲……曾经在他手下做过半年的账。后来因为——"
她没有说后来因为什么。
但沈凉意已经不需要她说了。
顾廷舟。
户部侍郎。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扬州,出现在她的织坊里?
而且——他看那块黑板上的等式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该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