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贺云裳带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她去西市买丝线,在巷口碰到了熟悉的米行伙计,两人随口说了几句,伙计说:"昨晚聚贤楼出事了,你知道吗?有个读书人的女儿,被钱庄的人堵在里头,差点被拖走。"
贺云裳多问了几句,拎着丝线回来,原原本本转述给沈凉意。
沈凉意正在院子里看账册,听完以后,抬起头。
"她父亲欠了多少?"
"八十两。"贺云裳说,"钱庄是永顺钱庄,掌柜的姓卢,扬州城里出名的心狠。"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打听出来。"
沈凉意把账册放下,想了一会儿。
八十两。
她的现金储备里,恰好存着四十两。加上"扩张资金"那包里的,如果能腾挪……
不是。
她把这个念头先放下,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被债主追上门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酒楼里被围住,却"没有说话"——贺云裳说,伙计说那个女子咬着牙没有求饶,眼神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魄女子。
普通的人,被围住会哭,会求,会喊。
但她没有。
沈凉意慢慢地站起来,把账册叠好,放到一边。
"走,带我去。"
"去哪儿?"
"聚贤楼。"
聚贤楼在扬州城的东街,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酒楼,平日里做的是商旅客饭的生意。
贺云裳快走了两步追上沈凉意:"你去干什么?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确定。"沈凉意说,"所以要去看一看。"
"万一是个骗局呢?"
"你跟着我,不就是保镖吗。"
贺云裳:"……"
她攥了攥手,把那把匕首摸了一下,确认在腰间挂着,才跟上去。
聚贤楼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见到沈凉意进门,赔着笑脸迎上来。
但一听沈凉意问"昨晚被追债的那个女子",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个……这个嘛……"
"还在这里吗?"沈凉意直接问。
掌柜的迟疑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在。还在楼上的厢房里关着。那个卢掌柜说,今天午时之前不还钱,就把人带走抵债。"
"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末了。"
沈凉意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带我上去。"
厢房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
门没锁,但门口站着一个穿棕色短褂的男人,膀大腰圆,靠着门框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直了,眯着眼睛看沈凉意:"干什么的?"
沈凉意没停步,声音平静:"来还钱的。"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拉开了门。
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永顺钱庄的卢掌柜,五十来岁,一张黄脸,正在剥一颗花生吃,神情悠闲,像是在等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另一个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
她背脊挺得很直。
那是一种强撑着的直——不是放松,是倔强。
沈凉意进来,卢掌柜先抬起头,斜眼看了她一眼:
"哟,又来了个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轻慢,像是见惯了各种来"求情"的人,又都被他打发走了。
"来还钱的。"沈凉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还是那个平静。
靠窗的女子这才转过身来。
沈凉意看见了那张脸。
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洌气质,眼睛不大,却亮得很——像是干净的湖水底下,有一块没有被磨光的石头。
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戒备。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认识你。"
"不需要认识我。"沈凉意转向卢掌柜,"她父亲欠了你多少?"
卢掌柜把花生壳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八十两,一文不少。"
"利息呢?"
"本来是五十两,拖了一年半,利滚利,现在是八十两。"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这位小娘子,你要还,就把八十两拿出来,这件事今天就了了。你要是还不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子,意味深长。
沈凉意没理会那个意味深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八十两,银票,你数一数。"
厢房里忽然安静了。
卢掌柜盯着那个信封,停了一下,才伸手拿过来,抽出里头的银票,一张一张地看。
十两的,八张。
八十两。
一文不差。
靠窗的女子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沈凉意,说不出话。
卢掌柜把银票收好,脸上的懒洋洋消失了一半,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审视。
"这位小娘子,"他把信封合上,语气里带了些客套,"你替她还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做生意。"沈凉意说。
"哦?"他挑起眉毛,"一个织坊小娘,拿八十两银子出来,就为了做生意?"
她注意到"织坊小娘"这四个字。
这个说法,意味着他知道她是谁。
或者说——在她进门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沈凉意心里把这一点记住,面上不动声色。
"卢掌柜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八十两,在我这里不是大数目。"
这话不是在炫耀,是在建立一个事实:她手上有钱。
卢掌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把那信封往袖子里一收,站起来。
"爽快。那我就不多搅扰了。"
他招手,门口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跟着走了。
门一关,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凉意把目光转回那个女子。
"坐下。"
女子没有坐,站着看她,神情复杂,有些东西在眼睛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
"你为什么替我还这笔钱?"
"因为我需要一个会算账的人。"沈凉意说,"据我所知,你父亲是扬州城里有名的账房先生,你跟着他学了多少年了?"
女子微微一愣:"……八年。"
"单式记账?"
"对。"
"算盘打得快吗?"
"……比我父亲快。"
"好。"沈凉意说,"那我们谈条件。"
她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
"你欠我八十两。我不收利息。但你要给我做三年账房,月薪一两,年终分红按我说的比例来。"
"三年?"
"三年。"
女子沉默了一下,说:"我可以去别的地方还钱。"
"可以。"沈凉意说,"扬州城里会借给你八十两的地方,除了我,你也可以找其他人。但你要想清楚——其他人借给你,收的利息,三年下来,会是多少。"
这是一道数学题。
以市面上一般钱庄的月息,八十两三年的利滚利,还清以后,她父亲还的不止八十两,是一百五六十两。
女子没有说话。
她是学了八年账的人,这道题她算得出来。
"你们凉意织坊,"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换了别人来问,可能是在试探,可能是在找茬。但沈凉意听出来——这个女子是在认真评估。
她不想把三年绑在一家说倒就倒的织坊上。
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会问的问题。
沈凉意微微一笑。
"你会算账。"
"我是认真问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问的。"沈凉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是东街,行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市声从下面涌上来。
她背对着那个女子,说:
"我给你一个数字——凉意织坊过去三个月,每月平均利润率是多少,你算一算,三年下来,你拿分红,够不够把那八十两当做你自己挣的,而不是欠我的。"
她转过身,把三个数字说出来。
女子的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慢慢地松开。
她在心里算——
沈凉意看着她算的那个过程,心里有个判断渐渐清晰:
这个人,能用。
"我需要想一想。"女子最后说。
"好。你有到今日黄昏的时间。"沈凉意拿起桌上的信封,又放回去,"银票留着——不管你答不答应,那八十两不用还给我。当作见面礼。"
女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见面礼。"沈凉意已经走向门口,头也不回,"扬州城不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凉意织坊在哪里。"
说完,她走了出去。
贺云裳在门外的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两步跟上:"谈成了吗?"
"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你就这么确定她会来?"
沈凉意停了停,想了一下。
"她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问我'撑得住吗',而不是问我'为什么帮我'。"
贺云裳想了想,还是没有完全听懂。
但沈凉意没有再解释。
她迈下楼梯,快走两步,走进了东街的人流里。
当天黄昏,暮色刚刚落下来的时候,槐树巷的院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女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用力叩了两下门环。
贺云裳去开的门,把人让进来,然后去叫沈凉意。
沈凉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女子站在院子里,在打量这个地方——
五台织机,三排晾架,一间小小的账房,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一棵槐树。
不大,也不破,但透着一种来自细节的井然:织机擦得发亮,晾架是新钉的,账房门边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这个月的生产计划。
女子把那块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沈凉意,说:
"我叫柳婉。我来了。"
沈凉意点头,把院子中间那张桌旁的凳子拉出来:
"坐。我们把条款写清楚。"
柳婉在凳子上坐下,看着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里,是认真做生意的地方吗?"
沈凉意没有笑,也没有停顿。
"是。"
"那就好。"柳婉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
她把目光放在那块账房门边的黑板上。
"把账做好,是我的事。但什么账,怎么做——你要教我。"
沈凉意把纸铺开,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凉意织坊雇佣协议·柳婉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抬起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套账法——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
柳婉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那一夜,柳婉留在织坊,睡在账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第一次走进那间小屋的时候,她看见窗边的案台上整齐地摆着三个小布包,标着"生产投入"、"现金储备"、"扩张资金"。
她盯着那三个布包看了很久。
十二年了——她跟着父亲,见过各种各样的账房,各种各样管钱的方式,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钱分成三份,用布包装着,用墨笔写上用途。
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不是不懂事,恰恰相反——
是太懂事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把钱分成三份的那个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是从什么书,还是什么人?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地响,月光打在那三个布包上,平平静静的。
柳婉把包袱放下,在案台边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高,才去睡。
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扬州城西边某处宅院的书房里,一封密信被摊在烛光下。
写信的人,用的是这样一句话:
"凉意织坊主,年岁不详,约十六七,贱籍出身,手段不俗。扬州商界已有传言,其背后恐另有高人相助……"
看信的人,把信折好,搁在烛台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随从:
"备轿。明日,我要亲自去看一看那家织坊。"
随从退下去。
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密信的纸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惊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