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随口问了一句:“闺女真跟我姓?”
陈方回愣了一下:“嗯?对啊,之前商量好的,不管是男孩女孩都跟你姓。”
“但我还没起好名字。”林霜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在脸颊上点来点去,一副苦恼的样子,“生之前我就想好小名了——女孩就叫‘雨’,男孩就叫‘露’,刚好都跟水有关嘛。你看,‘雨’是天上落下来的,‘露’是叶子上凝结的,多好。”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
“那闺女就叫‘林雨’了?感觉有点普通……”她皱起鼻子想了想,“要不把‘雨’改成语文的‘语’?‘林语’,诶,有点好听哦。”
她歪头看向陈方回:“你帮我想想,她中间放哪个字好听?”
陈方回低头盯着林霜一张一合的唇,嘴角不觉上扬,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他认真想了片刻:“嗯……要不就叫‘兴语’?”
“哪个‘兴’?高兴的‘兴’?还是星星的‘星’?”林霜追问。
“这个……我不知道啊。陈家下一辈是‘兴’字辈。我听我爸说过,我那个小侄儿你应该见过吧,他叫兴禾。”
“兴禾……”林霜默念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兴奋起来,“兴语?林兴语?诶,这名字好听!又有意义又特别,闺女以后肯定喜欢!”
她扬起头对上陈方回的视线,笑容里全是光,像春天里最灿烂的那朵花。
忽然——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熟睡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张着小嘴哇哇大哭,小脸皱成一团,手脚不停地蹬着被子。
二人连忙起身,几乎是同时冲向床边。
林霜抢先一步,俯身将婴儿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一边拍一边柔声哄:“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呢,妈妈在。”
她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温柔得能融化冬天的雪。
婴儿渐渐收了哭声,变成小声抽泣。她慢慢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上还挂着泪珠,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妈妈。她愣了几秒,然后伸出小小的手,软软地搭在林霜的肩膀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林霜的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温声细语:“宝宝,宝宝,你快看这是谁?这是爸爸。爸爸来看你了。”
陈方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他凑近了些,试探性地拍拍手,发出轻轻的“啪啪”声,吸引婴儿的注意力。
婴儿闻声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眨呀眨,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面孔看了好几秒。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打量着。
林霜笑了,声音又轻又柔:“这是爸爸呀,上午刚见过的呀,你忘啦?”
又过了片刻。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然后——她扬起自己肉乎乎的小胳膊,朝陈方回的方向伸过去。
陈方回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林霜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婴儿不哭不闹地趴在他的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安安稳稳的。
从出生到现在,昨天算是父女俩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全是照片。还好这小丫头不怕人,昨天初见时还哇哇大哭了一场,让她爸爸失落了好一阵子。但经过一天的相处,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她似乎已经认得了这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林霜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胸前,视线柔和地注视着眼前的父女俩。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在笑,笑得安静而满足。
陈方回低下头,看向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妻子,目光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他一手托着女儿,一手揽过林霜的肩,把她们娘俩一起拢进怀里。
摄像机在桌上静静地运行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它刚好录下了这一幕。
——阳光下,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妻子仰头看着丈夫,丈夫低头看着妻女,女儿趴在爸爸肩头,睡得安稳又香甜。
这是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同框时刻。
也是林霜留给女儿最珍贵的礼物......
“陈兴禾?”
林星回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微微皱眉,陷入思索——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方回说陈兴禾是他的小侄子。师父应该知道父母的一些事情,改天还要找机会去拜访一下。
林星回说不清自己对于生父是什么感受。
李外婆告诉过她,陈方回在1992年夏天匆匆赶到三河镇,去见驻站执行任务的林霜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假期——两人已经大半年没见面了。他在三河镇住了半个多月,那段时间,是他们一家三口为数不多、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段幸福的时光。
陈方回向林霜保证,这次归队后一定向上级打报告,以支援的名义申请来三河镇陪她。
林霜只当他是玩笑话,没太当真——虽然她心里也希望丈夫能留下来。但她比谁都清楚,陈方回是军人,她是警察,两个人注定聚少离多。
陈方回归队后,确实利用家庭关系向上级递交了报告。可意外总比幸福先一步到来——他所在的队伍接到紧急任务,被派往外地执行任务。
任务期间,他不幸受伤。当时医疗条件有限,伤势没能控制住。1992年冬天,陈方回牺牲了。
他的遗物不多,里面有几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长官将遗物交给陈家后,又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把那几封信寄了出去。他们知道那些信要寄给谁——只是没人知道,彼时的林霜也正身处险境,那场任务再次失败,她手中的证据也全部丢失。
两个人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想的都是对方,还有远在三河镇的女儿。谁也不知道最爱的人正面临危险,谁也不知道最爱的人会比自己先离开。
这些,都是李外婆后来告诉林星语的。
关于父母牺牲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外婆当年拿到那些信的时候,整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因为林霜的日记里,关于陈方回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偶尔唠叨几句“想他”,便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