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山道之上，厮杀尽数停滞。
寒风卷着碎雪与浓烈血腥味，游荡在死寂的山林之间。三千玄甲官军、数百残剩匪寇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山道中央相拥的两道身影上。
谢尘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无视麾下亲卫焦急的劝阻，也无视违抗军令所要承担的滔天后果。此刻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为空虚，唯独怀里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女子，才是唯一的真实。
顾念依靠在他怀里，后背伤口剧痛难忍，浑身力气一点点被抽空，视线开始变得涣散模糊。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望着少年眼底前所未有的执拗与愧疚，虚弱的唇角微微上扬。
“你疯了……为了我，违抗军令，不值。”
她太清楚乱世官场的规矩。违抗主帅军令、擅自终止剿匪战事，放在军中乃是重罪。轻则罢免官职、流放贬谪，重则直接按通敌论处，当众处斩。
谢尘低头，目光沉沉锁住她苍白的容颜，声音低沉沙哑，褪去往日所有冰冷疏离，裹挟着藏了整整一世的无奈与缱绻。
“于旁人而言不值，于我而言，万般皆不及你分毫。”
从前他不懂心底那份空洞是什么，不懂为何无数次梦回之处，总有一抹模糊女子身影。直到此刻他彻底明白，那是跨越百世轮回的宿命枷锁，是刻入魂魄、亘古不变的牵绊。
立场、军令、功名、仕途，这些世俗枷锁，与她相比，皆为泡影。
顾念怔怔看着他，胸腔酸涩翻涌，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水雾。她漂泊乱世十余载，见惯背叛、算计、凉薄，早已封闭内心，不信缘分，不信温情。可偏偏这个与她刀剑相向、互为死敌的少年将军，一次次打破她所有底线。
就在二人气氛凝滞的瞬间，九天云海之上，杀意彻底抵达顶峰。
云华仙卿静立白雾之间，面容阴冷，指尖暗色仙力尽数倾泻而下，不再做任何迂回算计。既然猜忌、仇恨、立场都无法斩断二人尘缘，那他便直接亲手落笔，为这一世写下终局。
“既然你们执意要纠缠不清，那本座便成全你们。”
无形仙力精准笼罩战场暗处，数名早已被仙力潜移默化影响的官军弓箭手，瞳孔死寂，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弓弦。
咻——咻——咻——
三支淬满剧毒、寒芒刺骨的箭矢，撕裂风雪，从三个死角，直奔山道中央的谢尘与顾念而去，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来不及预警。
“将军小心！！”
亲卫凄厉的警示声迟了一步。
谢尘听见动静的刹那，下意识将怀中顾念死死护在怀里，后背全然暴露在外。两支毒箭狠狠刺入他的后背战甲，穿透皮肉，剧毒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与此同时，第三支箭矢绕过遮挡，精准刺入顾念的侧腰。
温热鲜血瞬间染红两人衣衫，刺骨的剧痛与霸道的毒素，瞬间席卷二人全身。
顾念浑身一颤，原本就重伤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谢尘怀中。
“谢尘……”
谢尘后背剧痛难忍，毒素麻痹四肢百骸，眼前视野快速发黑。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双臂更加用力抱紧怀中之人，哪怕身受致命重创，也不肯松开分毫。
“我在。”
周围所有人彻底乱作一团，官军慌忙诛杀暗处失控的弓箭手，黑风山弟兄红着眼想要冲上前来，却被摇摇欲坠的二人模样，死死钉在原地。
副寨主双目赤红，声音悲愤嘶哑。
“幕后究竟是谁！有本事正大光明一战，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可惜，凡尘之人，永远无法窥见九天之上的仙人，更无从反抗天命摆布。
风雪依旧呼啸，寒凉浸透骨髓。
毒素扩散速度极快，二人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下降。他们依偎在满地血色白雪之中，舍弃官军与匪寇的身份，抛开仇恨与误会，此刻只是两个在乱世里苦苦挣扎、亏欠彼此百世的普通人。
顾念气息微弱，发丝凌乱贴在苍白脸颊上，声音轻若蚊蚋。
“早知道……我们最初就不该对立。”
如果可以重来，她不愿做山寨匪首，他不愿做镇守将军。不必受制于立场，不必受人算计，不必刀剑相向，只做两个寻常凡人，于乱世之中寻一处安稳角落，相守度日，足矣。
谢尘艰难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释然与遗憾，语气温柔至极。
“无妨。百世轮回，每一次相遇皆是劫数。只是这一世，终究还是我负了你。我武断定罪，领兵压境，害你弟兄惨死，让你受尽委屈。”
顾念轻轻摇头，嘴角溢出鲜血，笑意凄美又坦荡。
“不怪你……我们从一开始，就逃不过宿命。”
他们之间所有对立、猜忌、厮杀、伤痛，归根结底，不过是仙人棋局里两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云海之上，云华仙卿冷眼俯瞰下方相依的两人，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爱恨纠缠，同生同死，这是他给二人最残酷的惩罚。让他们至死都心系彼此，永远无法挣脱轮回枷锁，生生世世，永受情爱煎熬。
毒素彻底侵蚀心肺，生命的烛光已然走到尽头。
顾念费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谢尘的侧脸。
“谢尘……下一世，希望我们……别再这般辛苦了。”
谢尘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心口，眼底一片平静。
“好。”
简单一字，许下跨越下一世的诺言。
片刻之后，顾念的手缓缓垂落，眼眸轻轻闭合，气息彻底消散。
怀中之人骤然失去生机的那一刻，谢尘胸腔之内，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后背的剧痛、体内肆虐的剧毒，再也无法牵动他半分情绪。
他抱紧怀里已然冰冷的姑娘，目光望向灰蒙蒙的长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乱世功名，军令荣辱，三千将士，黑风血海，于此刻皆无意义。
这一世，始于风雪初见，陷于爱恨厮杀，终于风雪同葬。
他这一生恪守军纪，为国镇守疆土，到头来才明白，自己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公道，本就虚无缥缈。唯有怀里这个人，才是他百世轮回里，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谢尘缓缓闭上双眼，头颅轻轻抵住她的发鬓，呼吸彻底静止。
血色青山，漫天风雪。
镇夷将军，黑风寨主，双双殒命。
大战戛然而止，山林死寂无声。
后来，黑风山寨群龙无首，残部不久后四散离去；谢尘违抗军令、战死黑风山的消息传回济北郡，曹公震怒，罢免其所有功名，将其定义为失职叛将。
市井百姓听闻此事，议论数日，有人惋惜，有人唾骂，最后终究被乱世层出不穷的新事端覆盖，渐渐淡忘。
只有少数亲历此战的人记得，那年寒冬黑风山，有一对立场相悖的少年男女，明明互为死敌，却甘愿为彼此舍弃前程、舍弃性命，在浑浊乱世里，爱过、恨过、厮杀过，最终落得风雪同归。
百世尘缘，一世落幕。
爱恨皆入土，此世再无谢尘与顾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