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刺骨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玄色劲装,在衣料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顾念整个人脱力一般靠在谢尘怀中,呼吸急促而微弱,方才不顾一切扑身相护的冲动过后,只剩下彻骨的虚弱与钝痛。
谢尘双臂下意识收紧,稳稳将她揽在怀里,指尖触到那一片温热黏腻的鲜血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后怕汹涌翻涌,瞬间冲散了长久以来的猜忌、愤怒与冰冷。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别,早已练就铁血心性,可此刻怀中之人受创,他却控制不住地心口发紧。
谢尘垂眸看着怀中面色惨白、唇间溢血的女子,眼底冰封的寒意尽数碎裂,只剩下浓烈的愧疚与疼惜,声音紧绷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何苦如此。”
他本是她的敌人,是领兵围剿山寨、害死她无数弟兄的罪魁祸首,可在生死一瞬,她依旧毫不犹豫,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顾念微微抬眼,视线有些涣散,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那双往日里桀骜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带着几分无力的悲凉。
“我只是……不想你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戳心。
明明立场相悖,明明血海隔阂横在中间,明明两人本该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可刻在灵魂深处的轮回羁绊,早已让她本能地护着他,哪怕代价是自己身受重伤。
周遭厮杀依旧惨烈,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哀嚎声在耳边不断回荡。黑风山弟兄看着自家寨主重伤,个个红了眼眶,悍不畏死地疯狂反扑;官军将士见主将护住敌方匪首,皆是愣住,攻势不由得迟疑片刻。
副寨主浑身浴血,拼杀着冲到二人近前,声音嘶哑悲痛。
“寨主!”
顾念靠在谢尘怀里,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开口。
“别……别管我,守住山寨,护住弟兄……”
话音未落,她肩头微微一颤,后背伤口牵动,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身子愈发无力。
谢尘低头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怀疑彻底爆发。柳家村血案、凭空出现的海棠印记、处处精准的挑拨、恰到好处的偷袭……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所有的疑点豁然开朗。
他终究是被蒙蔽了。
是有人躲在暗处,布下一盘大局,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做饵,用血海深仇做锁,硬生生将他与顾念逼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他,却听信表象,领兵压境,害得她身负重伤,害得黑风山无数弟兄惨死。
滔天的愧疚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将他淹没。
谢尘揽紧怀中之人,周身骤然散发出凛冽到极致的杀气,抬眼扫过周遭混乱的战场,浑厚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响彻整座山林。
“所有人,停手!”
这一声怒喝,裹挟着将帅独有的威压,瞬间压过所有厮杀之声。
正在浴血拼杀的官军尽数僵在原地,手持兵刃,下意识停下动作;黑风山的弟兄也愣住,不解地看向场中。
三千官军,数百匪寇,此刻尽数停手,对峙在血色浸染的山道之上。
谢尘冷眼扫过麾下将士,语气冰冷决绝。
“柳家村一案,疑点重重,证据存疑,今日之战,就此作罢。”
亲卫快步上前,满脸焦急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曹公军令如山,万民声讨未平,此刻撤军,便是违抗军令,是通敌重罪啊!”
谢尘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此刻他早已将功名仕途、朝堂权势抛之脑后。比起一纸冰冷的军令,比起旁人的非议猜忌,怀中之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跨越数世轮回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压过所有理智。
“罪责,我一人承担。”
他话音落下,怀中的顾念微微一怔,虚弱地抬眸看他,眼底满是错愕。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断、恪守军纪的少年将军,会为了她,不惜违抗军令,赌上自己的一切。
九天云海之上,云华仙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纯白仙袍无风狂舞,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刺骨的杀意。
“废物!竟为了她,甘愿自毁前程!”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猜忌,算准了仇恨,算准了生死对立,却没算到二人跨越百世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足以让他们放弃所有立场,不顾一切护着彼此。
云华仙卿指尖凝聚浓郁的暗色仙力,眼底杀意毕露。既然挑拨猜忌无用,那他便亲手终结这一世的尘缘,让他们双双殒命,永无相守可能。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去死。”
一缕霸道阴毒的仙力骤然坠落凡尘,无形之中引动战场周遭潜藏的杀机,暗中操控着远处的弓箭手,将箭头,对准了谢尘与顾念相拥的身影。
暗处,数支淬毒箭矢,悄然上弦,蓄势待发。
血色山道之上,风雪依旧凛冽。
谢尘低头凝视怀中虚弱的女子,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与决绝。
这一世官匪殊途,误会横生,血海相隔,可他终究不愿再与她为敌。
哪怕赌上将军之位,赌上性命前程,他也想护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