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诌摇着那把破旧折扇，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穿过码头喧嚣的人流，朝着那几艘停靠在僻静角落的破旧渔船走去。周云归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感知提升到极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码头这一角相对冷清，只有几个老渔夫在修补渔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河水特有的腥气。那几艘渔船也极为破旧，船身满是修补的痕迹，随着浑浊的河水轻轻晃动。
胡诌走到最边上那艘看起来稍大、船舱用破烂油布蒙着的渔船旁，停下脚步，转身对周云归嘿嘿一笑：“就这儿，清净，好谈生意。”说着，他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低矮阴暗的船舱。
周云归在舱外停顿了一瞬。船舱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霉味、鱼腥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古怪气味，隐隐还有人声。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舱口，平静道：“胡老板，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舱里闷。”
胡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满：“小子，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这生意机密，能随便让人听去？”
“既然是生意，光明正大谈便是。若胡老板觉得不便，那就算了。”周云归作势欲走。他并非鲁莽之人，这船舱情况不明，岂能轻易进入。
“哎，别急嘛！”胡诌连忙从船舱里钻出来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行行行，外面就外面。你小子，年纪不大，戒心倒是不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这么回事，我看你小子身手应该还行，想不想赚笔快钱？”
“什么快钱？”周云归不动声色。
“简单。”胡诌搓了搓手指，小眼睛里闪着光，“今晚子时，码头‘老鳖滩’那边，有一批‘货’要过水。押货的人不多，但货挺值钱。你帮我搭把手，事成之后，分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周云归问。
“三十两？打发叫花子呢！”胡诌嗤笑，“三百两！白银！怎么样，够你报名，还能剩不少修炼用度了吧？”
三百两白银，对现在的周云归而言，无疑是笔巨款。但这“货”，这“搭把手”，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勾当。
“什么货？过谁的水？”周云归追问。
胡诌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这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嗯，从内城流出来的一点‘好东西’，有人想要，我们帮忙运一下。风险是有点，但富贵险中求嘛！怎么样，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这外城缺钱的愣头青可不止你一个。”
内城流出来的“好东西”？帮忙“运一下”？周云归几乎可以肯定，这要么是走私，要么是黑吃黑，甚至可能是盗窃销赃。胡诌这种人，绝无可能做正经生意。
“胡老板高看我了，我这点微末本事，怕是帮不上忙。”周云归摇头，转身就走。这浑水，他不能蹚。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稳报名擂台，并等待“悬壶”那边的反应，不宜节外生枝。
“哎！别走啊！”胡诌见他真的要走，有些急了，从船舱里完全钻出来，快走两步想拉住周云归的胳膊。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周云归衣袖的瞬间，周云归脚下看似随意地一错步，身形微侧，让胡诌抓了个空。这一下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雾林部落猎手在长期与野兽搏杀中练就的、对距离和时机的精准把握。
胡诌抓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掩饰过去，脸上笑容不变：“小兄弟，身手不错嘛！我看人不会错，你绝对有戏！这样，价钱好商量，四百两！不，五百两！只要你点头，我先付你五十两定金！”说着，他作势要从怀里掏钱。
周云归心中冷笑，这胡诌越是急切，越说明这“生意”有问题，而且很可能缺人手，或者……是个陷阱。他不再废话，脚步加快，就要离开这片僻静的河滩。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见利诱不成，胡诌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厉喝一声：“动手！”
“哗啦！”
话音未落，旁边那艘一直毫无动静的破旧渔船上，猛地窜出三条黑影！与此同时，胡诌身后那艘渔船的破烂油布也被掀开，又跳出两个手持短刀、面目凶狠的汉子，与之前三人呈合围之势，瞬间堵住了周云归的退路！
这五人显然早有准备，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煞气，修为竟然都不弱，至少是启灵境初期，其中两个领头的，更是达到了启灵境中期！他们穿着普通苦力的粗布衣服，但眼神凌厉，手中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显然不是普通的地痞混混，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亡命徒或者某个势力的打手。
“小子，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胡诌退到几人身后，脸上再无之前的市侩笑容，只剩下阴冷和贪婪，“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今天早上你在西市鬼鬼祟祟换的那个石头碗，交出来！再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能留条小命！”
原来目标是他身上可能的值钱东西，还有……那个残破石盏？不，更可能是盯上了他这个人！周云归瞬间明白了。这胡诌恐怕早就盯上了自己，从自己出现在西市，到去“济世堂”附近徘徊，再到报名擂台受挫，他都看在眼里。所谓的“大买卖”，不过是个引他上钩的幌子！自己还是大意了，低估了外城的险恶和这些地头蛇的眼线。
“我要是不交呢？”周云归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五人，体内混沌薪火之力缓缓流转，调整着呼吸和肌肉状态。他不想暴露太多实力，尤其不能轻易动用薪火之力，但眼前形势，不动手恐怕难以脱身。
“不交？”胡诌狞笑一声，“那就打断手脚，扔进碧波河喂鱼！这码头哪天不淹死几个不开眼的穷小子？上！”
“嗖！”
最前面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率先发难，他显然练过某种步法，脚下一蹬，泥水飞溅，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来，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周云归胸口！又快又狠，显然是要一击致命，根本不留活口！
另外四人几乎同时发动，两人封堵左右，两人绕后，刀光霍霍，将周云归所有闪避空间封死！配合之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电光石火间，周云归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而是迎着那矮壮汉子的刀光，不退反进！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左微侧，那凌厉的一刀擦着他右肋的衣衫刺过！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矮壮汉子持刀的手腕！
矮壮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如同被铁钳钳住，一股大力传来，短刀差点脱手！他心中大骇，反应也是极快，左手并指如刀，直插周云归咽喉！但周云归速度更快，扣住他手腕的左手猛地一拉一拧，同时右膝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矮壮汉子惨嚎一声，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眼珠凸出，口中喷出混杂着胃液的鲜血，被周云归这一记狠辣的膝撞撞得离地而起，又被他顺势一甩，如同破麻袋般砸向左侧扑来的两人！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左侧两人没想到同伴一个照面就被重创，还被当成了人肉沙包砸来，慌忙收刀闪避，阵型顿时出现一丝混乱！
周云归要的就是这一线之机！他脚步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右侧那汉子的刀光缝隙中穿出，右手并指如剑，在混沌薪火之力的暗中加持下，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淡金色，闪电般点向那汉子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嗤！”一声轻响，并非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而是劲力透体、精准击中穴窍的闷响！那汉子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被毒蛇咬中，短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周云归得势不饶人，顺势一记手刀，斩在他脖颈侧面！
“呃……”那汉子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后方两人此时已然扑到，刀光封死了周云归的退路！周云归仿佛背后长眼，在间不容发之际，一个矮身侧滚，避开劈向后脑的刀锋，同时右脚如同蝎子摆尾，精准地踢在另一人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一声，抱着断腿倒地哀嚎。
最后一人眼见同伴瞬息间倒了三个，一人重伤，一人被擒，一人断腿，心中寒气直冒，但凶性也被激起，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挥刀朝着刚刚起身、似乎立足未稳的周云归拦腰横斩！刀风呼啸，竟也带起了些许破空之声，显然用上了全力！
周云归眼中寒光一闪，不退不避，体内混沌薪火之力瞬间灌注双腿，脚下猛然发力，在泥泞的河滩上蹬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迎着刀光撞入那汉子怀中！在刀锋即将临身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扭，让过要害，同时左肩下沉，狠狠撞在那汉子胸口！
“砰！”“噗！”
沉闷的撞击声和吐血声同时响起！那汉子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剧痛，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破渔船上，将腐朽的船板都撞得凹陷进去，口中鲜血狂喷，萎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从动手到五人全部倒地，不过短短三五个呼吸的时间！周云归出手狠辣精准，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完全是以实战搏杀为目的，追求最快、最有效的制敌手段。他虽然压制了混沌薪火之力的外显，但功法对身体的淬炼和力量的加成仍在，配合雾林部落猎手的搏杀技巧，对付这几个虽是启灵境、但更多是依仗狠劲和配合、根基虚浮的打手，堪称摧枯拉朽。
胡诌脸上的狞笑早已僵住，变成了无边的恐惧。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修为只是启灵境中期的落魄少年，动起手来竟然如此恐怖！那眼神，那身手，根本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你……你别过来！”胡诌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黑水帮’的人！你敢动我，黑水帮不会放过你！”
黑水帮？周云归心中一动，是昨夜死在“济世堂”附近的那两个暗哨所属的帮派？难怪行事如此肆无忌惮。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步朝胡诌走去。
“大……大侠！饶命！饶命啊！”胡诌见抬出黑水帮的名头也吓不住对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侠！小人愿意把全部身家都献上，只求大侠饶小人一命！”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又哆哆嗦嗦地要去解腰带上的玉佩。
周云归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谁让你盯上我的？就为了一点钱财？”
胡诌浑身一颤，忙不迭道：“是……是小人自己猪油蒙了心！看大侠您面生，又去西市换东西，以为……以为您是只肥羊……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只是这样？”周云归声音更冷，脚下微微用力，踩在胡诌撑地的手指上。
“啊——！”胡诌惨叫一声，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我说！我说！是……是有人吩咐，让我们这些天多留意从西市出来、看起来有些不同、又打听‘济世堂’或者特定药材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年轻、独行、或者带着伤患的……我……我看您在西市换了东西，又在济世堂附近转悠，就……就……”
果然！周云归心中一凛。有人在外城撒网，目标明确，就是寻找特定的人！是“影蚀”？还是与“影蚀”勾结的势力？或者是……“悬壶”的敌人？自己因为打听“济世堂”和“悬壶”，又带着木青他们，恰好符合了某些特征，被这胡诌当成了目标？
“是谁吩咐的？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周云归脚下加力。
“不……不知道啊！”胡诌哭嚎道，“那人戴着斗篷，看不清脸，声音也嘶哑得很，给了我们每人十两银子，只说留意符合条件的人，一旦发现，能抓就抓，抓不了就记下特征和去向报告，另有重赏……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大侠饶命！饶命啊！”
戴斗篷，声音嘶哑……周云归想起那晚在雾林边缘，袭击车队、最终被灰衣少年以金灯逼退的、疑似操纵“影蚀”的斗篷人。会是他吗？
看来，碧波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不仅“影蚀”在活动，还有人在暗中搜寻与“悬壶”或某种特征相关的人。自己和木青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某个漩涡。
“大侠……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钱……钱都给你……”胡诌见周云归沉默，以为有了生机，连忙将钱袋和玉佩捧过头顶。
周云归看了一眼那钱袋和成色普通的玉佩，没有接。他弯腰，从胡诌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几十个铜子，应该是他原本打算“预付”的“定金”。周云归将布包和钱袋里的银钱倒在一起，掂了掂，大约有三十多两银子，加上一些铜钱。又摘下他腰间那块还算值点钱的玉佩。
“报名费，我收下了。”周云归将银钱和玉佩收好，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胡诌，“今天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胡诌如蒙大赦，连忙道，“小人自己不小心摔的！跟他们打架，不关大侠的事！小人从没见过大侠！”
周云归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几个倒地的打手。那矮壮汉子已经昏死过去，被拧断手腕、点中穴窍的汉子还清醒着，满脸恐惧地看着周云归。周云归从他身上也搜出一些散碎银两，又从另外几人身上摸出些铜钱，加起来不过十几两。这些底层打手，显然也没什么油水。
做完这些，周云归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这片僻静河滩，重新汇入码头喧闹的人流中。他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胡诌背后的人，是敌是友？为何要搜寻与“济世堂”或特定特征相关的人？是针对“悬壶”，还是针对像自己这样，可能与“悬壶”产生关联的外来者？
他摸了摸怀中那得自胡诌的银钱和玉佩，加上之前木石给他没动的老参须，勉强够支付擂台报名费了。但更大的危机，似乎正在悄然逼近。
他没有直接回老瘸子的铺子，而是在外城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地回到铁铺。
刚进院子，就看到木石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启明者，你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济世堂那边有动静了！”
“我没事，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周云归简略说了胡诌的事，略去了具体打斗细节，只说自己用计脱身，反抢了些银钱。木石听得独眼圆睁，后怕不已。
“济世堂那边什么动静？”周云归更关心这个。
木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走后没多久，济世堂那个捣药的青衣少女，就是带着悬壶标记的那个，来铺子里了！”
“什么？”周云归一惊，“她来干什么？”
“她来买跌打草和黑纹铁，说是铺子里急用。但……但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在铺子里打量，还问老瘸子，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卖过特别的东西，尤其是……石制品。”木石看着周云归，“老瘸子应付过去了，说没有。那少女也没多问，买了东西就走了。但我觉得，她肯定是冲着那石盏来的！”
周云归心中了然。那少女果然发现了石盏的不凡，而且找上门来了！只是她似乎不愿声张，用了买药的借口来探听。这说明，石盏对她，或者对“悬壶”很重要，但她们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暗示？”周云归问。
木石摇头：“没有，买了东西就走了。不过，她走的时候，好像……好像看了柴房方向一眼。”木石指了指柴房，“木青还在里面。”
周云归心中一动。难道那少女感应到了什么？是木青眉心那淡绿印记？还是……自己怀中的石卵？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但至少，“悬壶”这条线，似乎有了一丝主动接触的可能。只是，该如何接触？在明确对方是敌是友，以及胡诌背后那斗篷人的威胁之前，贸然接触，风险依然极大。
“先不管这些。”周云归定了定神，“报名费凑够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报名。擂台是眼前的机会。木青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醒，但气息好像稳了点。”木石道。
周云归点点头，走进柴房，再次查看木青的情况，又尝试用石卵的气息滋养，木青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这让他稍微安心。
夜幕再次降临。外城的夜晚，依旧喧嚣与危险并存。周云归盘坐在柴房角落，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河神祭坛方向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声，手握那枚温润的石卵，默默运转功法。混沌薪火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与石卵散发出的精纯木灵之气丝丝交融，滋养着肉身与神魂。
胡诌背后的斗篷人，“悬壶”的试探，即将到来的“夺舟”擂台，木青的伤势，还有那潜藏在城中、制造“干尸”的诡异存在……无数线索和危机交织在一起。
他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尽快破局。
而“夺舟”擂台，将是他在碧波城崭露头角、获取资源的第一步。无论前方有多少暗流，多少杀机，他都必须去争，去搏！
黑暗中，周云归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混沌与淡金交织的锐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