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风雪更烈,厮杀已然进入白热化。
鲜血顺着崎岖山道蜿蜒而下,染红厚厚的积雪,将纯白的山野染成刺目的暗红。兵刃碰撞的脆响、濒死的哀嚎、将士与匪寇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勾勒出乱世最残酷的模样。
顾念手握长刀,周身早已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身姿依旧矫健凌厉,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腾挪,每一刀都拼尽全力,护着身后不断倒下的弟兄。可官军人数实在太多,训练有素、阵型严密,黑风山众人纵然悍不畏死,依旧节节败退,伤亡越来越重。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穿过混乱的战阵,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谢尘褪去战马,一身战甲沾染尘土与血点,归寂长剑握在掌心,步履沉稳,无视周遭混乱厮杀的士兵,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明明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可在四目对视的刹那,二人心底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跨越数世轮回的本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牵绊,是无论立场如何对立、仇恨如何深重,都无法割舍的悸动。
顾念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无力,长刀一横,径直朝着谢尘猛冲过去。
“谢尘!你我之间,今日必须做个了断!”
谢尘见状,手腕翻转,归寂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迎着她的刀锋迎了上去。
铮——
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长剑与长刀狠狠相撞,巨大的力道震得二人手臂发麻,脚下积雪被劲风扫开一圈。
二人近身缠斗,招式依旧针锋相对。谢尘剑法沉稳霸道,带着沙场将帅的杀伐决绝;顾念刀法狠厉决绝,藏着山野之人的孤勇刚烈。
周围的士兵下意识避开二人缠斗的中心,形成一圈空旷的战场。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官军主将与山寨寨主的生死对决,胜负,便定了这场血战的结局。
谢尘每一剑都本可直刺要害,可在即将触碰她身体的瞬间,总会下意识偏开一寸。
他恨她背负血债,恨她祸乱属地,可心底深处,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死手。
顾念同样如此。她明明知晓眼前之人是来覆灭山寨、害死自己弟兄的元凶,刀锋无数次逼近他的心口,却终究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
他们都在厮杀,都在对立,可又都在刀下,为对方悄悄留情。
这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袒,在漫天血色之中,显得荒唐又可悲。
顾念喘着粗气,鬓边发丝凌乱黏在脸颊,眼底满是隐忍的痛楚。
“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何一再留手?”
谢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怀疑、不舍、宿命的牵绊,层层交织。
“柳家村一事,你当真毫不知情?”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顾念闻言,眼眶微微泛红,握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
“我再说一次,我黑风山上下,从未动过柳家村一人。是有人暗中嫁祸,是有人操控一切,可我拿不出证据,百口莫辩!”
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她落草为寇,守着底线活了这么久,从未害过无辜百姓,却要平白背负满门血债,还要和自己冥冥之中在意之人刀剑相向。
谢尘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眼底坦荡的悲愤,看着她浴血护着手下弟兄的模样,长久以来笃定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是不是真的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挑拨,逼得他们互为仇敌,逼得苍生受难。
就在谢尘心神松动、迟疑不定的瞬间,九天云海之上,云华仙卿眸光骤然一冷。
他绝不能让二人和解,绝不能让这份误会解开。
一缕阴冷的仙力骤然坠下,无声涌入战场一侧,控制了一名身受重伤、濒死的黑风山匪寇。那匪寇眼中红光一闪,握紧短刀,趁着二人对峙分心,猛地朝着谢尘后背刺去。
速度极快,无声无息。
顾念余光瞥见,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不顾一切朝着谢尘扑了过去。
“小心身后!”
她放弃了所有防备,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致命一刀。
冰冷的短刀狠狠刺入顾念后背,鲜血瞬间浸透玄色劲装。
剧痛席卷全身,顾念身子猛地一颤,踉跄着往前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谢尘瞳孔骤然放大,一股滔天怒火与后怕瞬间席卷全身。他反手一剑,瞬间斩杀那名偷袭的匪寇,随即伸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念,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顾念!”
顾念靠在他怀中,后背伤口剧痛难忍,可她抬眸望着他慌乱的眉眼,心底却生出一丝荒诞的暖意。
原来在生死关头,她依旧会下意识护着他。
原来跨越百世,她还是放不下他。
云海之上,云华仙卿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猜忌、亏欠、爱恨、愧疚,这般纠缠,才最是有趣。”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生死,而是让他们在愧疚与执念之中,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