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东宫偏殿的烛火却未熄。铜壶滴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的脚步。太子龙弘负手立于屏风前,明黄四爪蟒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鎏金折扇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他盯着墙上那幅《太平江山图》,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画中山河,仿佛要从中剜出什么不洁之物。
门外传来轻叩三声。
“进。”他声音低哑,未回头。
二皇子龙宸推门而入,靛蓝锦袍衬着冷脸,袖口微扬,指尖沾着淡淡的曼陀罗花粉。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道影子滑进殿内。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行礼,也无寒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第三次了。”龙宸开口,嗓音如砂石磨过铁器,“厨房那个新婢女,阿芸,识破了毒盖。”
龙弘终于转过身,眼神阴鸷:“你的人?”
“巡更夫是你的。”龙宸冷笑,“腰牌残片上刻着东宫暗记,黑龙阁死士搜出来时,就差没贴你名帖。”
“我的人死了。”龙弘咬牙,“是你派去的刺客,动作迟缓,连院墙都没翻过去就被弩射穿了喉咙!”
“我派的是死士,不是神。”龙宸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可你安排的线人呢?一个老仆,送了月余膳食,竟连换银针的时机都抓不准?三十鞭子打下去,嘴硬如铁,宁死不招——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你根本没给他活路。”
龙弘瞳孔一缩。
两人沉默对峙,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交叠,如同缠斗的蛇。
良久,龙弘缓缓松开折扇,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破的腰牌,扔在案上。木质焦黑,边缘有灼烧痕迹,但中央的“巡”字与右下角的东宫暗纹清晰可辨。
“这是从刺客尸体上搜出的。”他说,“他穿着你府里的巡更服。”
龙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铺在案上。纸上是一幅女子画像,眉目清秀,正是阿芸。
“她五日前才被荐入黑龙阁据点,原是城南贫户之女,父亲早亡,母亲病重。我派人查过,她入府当日,曾有人往她家中送过一包药和三两银子,说是‘安家费’。”龙宸指尖点着画像,“送钱的人,戴着面巾,身形似你东宫侍卫统领李七。”
龙弘冷笑:“你倒查得清楚。”
“彼此。”龙宸收起画像,“三次行动,三次落空。强攻不成,毒蛇被擒,内线反噬。黑龙阁的防备,比三年前更密十倍。我们的人,连靠近那院子三丈之内都难。”
“所以你就打算认输?”龙弘猛地拍案,烛火剧烈晃动,“老三明明该死在风雪峡谷!他不该活着回来!更不该……处处碍事!”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恨意,在殿内炸开。
龙宸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你也知道他不该活?那你当初为何要截军报?为何要断粮草?若真想杀他,何必留那一线虚名,说什么‘全军殉国,厚葬追封’?你怕背上弑将之名,怕言官弹劾,怕失了这副仁德皮相——可如今,你连他的影子都碰不到。”
龙弘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够了。”他低声道,声音却更冷,“现在说这些无用。他活着,就是祸根。只要他还站着,父皇看他一眼,朝臣议政提他一句,我这太子之位,就一日不得安稳。”
“你以为我好过?”龙宸冷笑,“他救过苏清婉,又在湖边现身相护,如今满京城都在传三皇子未死、隐忍归来。父皇昨夜召我二人入殿,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敲打。他还没死,就已经开始动摇根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龙弘缓缓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折扇上的雕纹。扇面江山如画,太平盛世,可他知道,这天下早已裂了缝,而那条缝,正从北疆一路蔓延至京城,直逼东宫。
“正面杀不了他。”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锈摩擦,“那就先断他臂膀。”
龙宸抬眼。
“他身边那些死士,日夜守着他。三千残兵覆灭,他靠这些人重新站起。若能拔掉几个……”龙弘眼中闪过狠厉,“让他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杀不了他,就先除掉他身边的人。”龙宸接道,语气阴沉如墨,“他护短,最恨旁人伤他部下。若真能杀他心腹,他必乱。”
两人目光相撞,刹那间,杀意交汇,如刀出鞘。
“谁动手?”龙弘问。
“不急。”龙宸摇头,“前两次失败,已惊动他。再用刺客、毒物,只会被提前识破。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龙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压在案上。
那是一幅炭笔绘制的院落布防图,线条精细,标注清晰:正门岗哨、侧巷暗桩、马厩位置、屋顶瞭望点,甚至连猎犬拴绳的方位都一一标出。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才摸清的黑龙阁城南据点布局。”龙宸指尖划过图纸,“守夜人每两个时辰换岗,子时最松懈;猎犬夜间巡视西墙,但通风暗管处有死角;厨房每日清晨取水,由两名仆役从后井挑来,途中必经一条窄巷——那里,无人巡查。”
龙弘俯身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你打算从仆役下手?”
“不。”龙宸摇头,“仆役太杂,难控。我要盯的是死士。”
“他们不出院门。”
“但他们要追查刺客。”龙宸冷笑,“我们制造一场‘江湖仇杀’——找几个亡命之徒,伪装成与黑龙阁有旧怨的游侠,在城南闹市杀人放火,留下线索指向某个已死的帮派。死士必会外出追查。”
“途中设伏?”龙弘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龙宸点头,“选在城郊废弃驿站,三面环林,一面断崖。埋伏弓手,配以滚木礌石,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灭一双。对外只说是江湖火并,死无对证。”
龙弘缓缓点头:“可行。但若他们不出动?”
“他们会。”龙宸语气笃定,“龙允重情。若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他的人,他不会坐视。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会派人追查。只要死士离院,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慢毒呢?”龙弘追问,“厨房已严防,再投毒难了。”
“毒不在饭食。”龙宸指尖轻捻,一抹淡紫色粉末自指间飘落,落在图纸一角,瞬间被吸尽,“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混在洗衣的皂角粉中,沾衣即附,遇汗则融。每日如此,积毒于体,半月后四肢乏力,一月后神志昏沉,发作时只当是劳累过度,无人起疑。”
龙弘眼中闪过赞许:“双管齐下。”
“先削其羽翼,再乱其心神。”龙宸冷笑,“等他身边死士死的死、病的病,看他还能靠什么活着。”
“这计划……”龙弘沉吟片刻,缓缓道,“叫什么?”
“削羽。”龙宸吐出两字,如刀落砧板,“他不是想飞?那就先把翅膀砍下来。”
龙弘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未达眼底,反倒更显阴冷。他合上折扇,用力一磕案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依你所言。东宫可出二十名死士,扮作游侠,三日后动手。驿站伏兵,由我禁军旧部接管,确保万无一失。”
“我负责投毒。”龙宸收起图纸,指尖轻抚曼陀罗粉,“七日内,让那洗衣的老妇‘偶然’得到一包新皂角——她说不定还会谢我。”
两人相视,皆无笑意,唯有杀机暗涌。
“还有一事。”龙弘忽然道,“那守夜人,今夜值守的是哪一个?”
“据线报,是曾在北疆随他戍边的老卒,姓陈,左腿有箭伤,走路微跛。”龙宸淡淡道,“他对龙允忠心得很,曾为护他挡过三支毒矢。”
“跛脚?”龙弘眼中闪过一丝恶意,“那就拿他开刀。第一个死的,必须是他。”
“如你所愿。”龙宸起身,“三日后,城南驿站,血债血偿。”
“记住。”龙弘盯着他,“不留活口,不露痕迹。若败露,你我皆休。”
“我比你更清楚后果。”龙宸转身走向殿门,身影融入黑暗,“若他真登大位,你我头颅,怕是连祭旗都不配。”
门轻轻合上,殿内只剩龙弘一人。
他坐在案后,久久未动。烛火映照下,那幅《太平江山图》显得格外刺眼。他伸手,指尖划过画中山脉,最终停在北疆位置。
那里,他曾下令三万铁骑围剿三千残兵。
如今,那三千人只剩下一个。
可就是这一个,让他夜不能寐。
他缓缓打开折扇,扇面江山如故,可他知道,这江山,早已不再太平。
他合扇,再开,再合。
三声轻响,如心跳,如倒计时。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内殿。寝殿灯未亮,他坐在案前,手中仍握着那把鎏金折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窗外夜色浓重,风止,铃歇,万籁俱寂。
可他知道,风暴未息。
它只是换了方向,从明转暗,从外转内。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龙允的脸——那张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如今却如鬼魅般缠绕心头。他不该活,可他偏偏活着。他本该孤身一人,可他却仍有死士相护。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城西别院。
地厅深处,灯火幽暗。
龙宸站在石桌前,手中炭笔图已被点燃一角,火焰缓缓吞噬线条。他静静看着,直到整张图纸化为灰烬,落入火盆。
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闪烁几下,终归熄灭。
他抬起手,指尖残留曼陀罗花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光。他轻轻一弹,粉末飘散,如尘如雾。
“削羽。”他低声重复,声音冷得像冰。
然后转身,步入内室。
寝殿门关上,烛火摇曳。
他脱下外袍,露出内衬银蛛腰带,坐下,闭目养神。可那双眼,即便在黑暗中,依旧睁着一道缝,映着窗外残月,冷光如刃。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龙允在等圣旨。
他在等堂堂正正走进金銮殿的那一刻。
可他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他不愿死,那就让他们亲手,把他身边的一切,全都毁掉。
让他看着。
让他痛。
让他疯。
地厅角落,一只铜壶滴漏,水珠落下,滴答,滴答。
像在数着,还有多少时间,能等到第一根羽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