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光阴转瞬即逝。
冬日天光惨白暗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济北郡上空，连绵的寒风卷着未消融的残雪，呼啸掠过旷野山林。天地之间一片萧瑟苍茫，整座黑风山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牢牢笼罩，大战将至的凛冽杀气，在山林间无声弥漫。
济北郡城外的宽阔官道之上，铁甲林立，军容鼎盛。
谢尘麾下三千守城精锐尽数出动，清一色玄铁打造的精良甲胄，长枪如林般笔直竖立，弓弩手列阵在前，箭矢尽数上弦蓄势，骑兵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积雪，阵阵嘶鸣穿透寒风。凛冽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自山脚一路蔓延至半山腰，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声势骇人，足以震慑山野间所有匪寇。
谢尘一身寒光凛冽的寒铁战甲，腰间归寂长剑紧贴身侧，玄色披风被狂风猎猎吹动。他端坐于通体乌黑的战马脊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冰封，眼底先前所有的纠结、迟疑、心绪波澜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下彻骨的漠然与杀伐。
柳家村百余口无辜百姓一夜惨死，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村口那枚刺眼的海棠印记，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眼前。这桩惨案击碎了他心底那一丝荒谬的柔软，也让他彻底认清乱世的残酷。
敌我界限本就分明，是他一时心软，对山野匪寇动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才会有片刻的犹豫与动摇。如今血案在前，万民悲愤，于公于私，他都没有退路。
亲卫策马快步来到谢尘身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请示。
“将军，全军已然就位，山下所有上山要道尽数封锁，外围暗哨也已全部布防完毕，如今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可直接强攻上山。”
谢尘目光抬眼望向巍峨险峻、易守难攻的黑风山顶，声音清冷无温，不带半分情绪。
“传令下去，先喊话劝降。我给山寨最后一次机会。”
即便心中怒火翻涌，即便铁证如山，万民声讨，他依旧想亲耳听到顾念的答复。他心底深处，仍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想知道那个在风雪断崖与他交手、桀骜又鲜活的女子，是否真的冷血嗜杀，残害无辜。
片刻之后，数名声音洪亮的传令兵策马靠前，轮番喊话，厚重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响彻整座黑风山腰。
山顶巨石堆砌的寨墙之上，早已集结完毕的黑风山众人，个个面色紧绷，手中紧握长刀短刃，死死盯着山下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官军。寨内弟兄大多是乱世流离的流民、被世家诸侯迫害的孤人，跟随顾念落草求生，本就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滥杀无辜，此刻面对大军压境，人人心中满是憋屈与不甘。
阁楼顶层，顾念凭栏而立。她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长发以黑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动，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往日里眼底的散漫张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沉寂，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跟随她多年的副寨主站在身侧，双拳紧握，语气急切又愤懑。
“寨主！谢尘兵马压境，来势汹汹，摆明了就是要彻底覆灭我们黑风山！柳家村之事绝非我们山寨之人所为，分明是有人暗中嫁祸陷害！我们必须下山与他解释清楚，不能让有心人得逞，白白背负这灭门血债！”
顾念微微摇头，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石质栏杆，指节泛出青白，眼底藏着无尽的悲凉与冷意。
“解释？”
“如今满城百姓人人愤慨，皆认定是我们黑风山所为，郡府官方已经下达定论，谢尘被百条人命刺痛，怒火攻心。在他眼里，印记为证，万民所见，我说的任何辩解，都只会被当成匪寇苟活的狡辩。”
她心中隐隐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操控这一切。那人居高临下，冷眼俯瞰凡尘，随手拨动棋局，硬生生制造出她与谢尘之间无法化解的血海隔阂，逼得他们必须兵戎相见。只是她深陷凡尘，无从知晓幕后之人是谁，只能被动落入这盘早已布好的死局。
不多时，山下再度传来传令兵严厉的喊话声，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山顶众人耳中。
“黑风山寨匪首听着！柳家村惨案，罪证确凿！镇夷将军有令，即刻放下兵刃，全员投降，可赦免余下弟兄性命！若负隅顽抗，大军即刻强攻，山寨之内，鸡犬不留！”
寨墙之上，一众山寨弟兄瞬间哗然，怒骂声、不甘声此起彼伏。他们坚守本心，劫富济贫，庇护流民，从未伤害无辜之人，如今却凭空背负灭村血债，还要面临全军覆灭的绝境，何其荒唐不公。
顾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愤怒与无力，红唇轻启，清亮却带着悲凉的声音顺着呼啸寒风，传遍山下每一处角落。
“谢尘，你我当面。”
山下马背上的少年将军闻声，缓缓抬眸，隔着漫天风雪，与山顶之上的女子遥遥对视。四目相接的瞬间，跨越数世轮回的牵绊悄然悸动，可血海深仇横亘中间，只剩无尽的冰冷与对立。
“柳家村满门惨死，我黑风山上下，无一人参与此事。”
“你若仅凭一枚海棠印记，便武断定罪，执意兴兵围剿。那今日所有祸端，皆由你我立场而起，与我山寨数百弟兄无关。”
谢尘眼底寒意瞬间暴涨，声音冷漠至极，字字如冰锥刺向人心。
“印记为证，万民所见，你轻飘飘一句话，便想洗脱满身罪责？”
“顾念，是你太过天真，以为乱世可以肆意妄为，还是你素来冷血，视底层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简单几句对峙，宛如利刃相向，狠狠撕开二人之间那层脆弱的隔阂。
顾念望着山下那个冷漠决绝的少年将军，心口骤然尖锐抽痛。那种酸涩无力、宿命纠缠的感觉，熟悉到让她心生恐惧，仿佛前世无数次的争吵、离别、生死相隔，都在此刻重叠重现。
她忽然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悲凉，又带着山野之人独有的桀骜不屈。
“既然将军认定我罪无可赦，那多说无益，解释皆是多余。想要踏平黑风山，那就尽管领兵上山。我顾念在此等候，接下将军所有刀兵，绝无半分退缩。”
此话一出，彻底断绝了双方所有和解的可能，大战已然无可避免。
谢尘眼眸骤然一沉，抬手高高举起手掌，浑厚的声音响彻旷野。
“全军听令——备战！”
三千将士齐声振臂应和，声震山林，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对峙落幕，血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九天云海之上，白雾翻涌缭绕，仙气凛冽。
一袭素白仙袍的云华仙卿凌空而立，狭长的眼眸淡漠俯瞰下方凡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弧度。
“真是完美的一局棋。官匪反目，血海隔阂，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世，还怎么护住彼此那可笑的尘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