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英雄救美
书名:权御九霄 作者:龙允 本章字数:4095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暮色如墨,湖面漆黑一片,唯有画舫窗纸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在水波中微微晃动。龙允仍立于柳林深处,身形未移,掌心却已沁出冷汗。他方才转身欲去,可那一圈自画舫边缘荡开的涟漪,太不自然——无风无浪,舟身却微颤,连窗纸上的人影都随之晃了两下。


他驻足。


目光死死盯住那艘船。


就在这一瞬,画舫猛然一震,像是被人从下方猛撞,整艘船剧烈摇晃起来。木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舱门被掀开一道缝隙,苏清婉的身影踉跄而出,扶住栏杆才未跌倒。她发髻微乱,银狼毫簪斜插在鬓边,月白裙裾被夜风吹得紧贴腿侧。


她回头望了一眼舱内,似在确认是否有人追出,随即想退回舱中。可她脚下一滑,脚下湿滑的甲板竟似涂了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湖面倾去。她伸手抓栏,指尖刚触到木沿,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腐朽的栏杆从中断裂!


半个身子已悬空,她惊呼未出口,便直直坠入水中。


湖水冰冷,瞬间灌入口鼻。她本能挣扎,四肢扑打,可水流暗涌,将她往深处拖拽。她睁不开眼,只觉黑暗压顶,肺中气息越来越紧,胸口如被巨石挤压。她试图蹬腿上浮,却被裙裾缠住,越挣越沉。


岸上,龙允瞳孔骤缩。


呼吸停滞。


三年来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冲出柳林。足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如箭离弦,掠过数丈距离,直扑湖面。入水前最后一瞬,他右手猛地扯下束发玉冠,任长发散落额前,遮住左脸那道淡疤——可来不及了。苍雷剑早已卸下,藏于树根之下,此刻他徒手破水,潜入幽暗深处。


湖底浑浊,水草如鬼手飘摇。他睁眼,借远处微光,看见她正缓缓下沉,月白裙裾在水中绽开,像一朵凋零的莲。他疾游而至,左手一把揽住她腰身,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右手反手一拨,借力上浮。


水流阻力极大,她因惊慌呛水,身体不断抽搐,几乎将他也往下拖。他咬牙,肩背用力,硬生生扛着两人重量向上划行。接近水面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破水而出。


“咳!咳咳——”


苏清婉伏在他臂弯里,剧烈咳嗽,吐出大口湖水。他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湖岸浅滩布满碎石与淤泥,最后几步他几乎爬行,膝盖重重磕在石上,也不松手,硬是将她整个身子推上泥地,自己才攀爬登岸。


两人倒在浅滩,浑身湿透,发丝贴面,衣袍紧裹肌肤,滴滴答答淌着湖水。他跪坐在她身旁,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发滴水,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眼角。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微颤。


苏清婉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指节抠进泥中。她意识渐清,耳边是水声、风声、还有……一个男人沉重的喘息。那气息极近,就在身侧。她慢慢抬头,湿发黏在脸颊,视线模糊,只能看清一张脸——玄色劲装裹着湿透的银甲,左颊一道淡色剑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眉骨深峻,鼻梁挺直,唇线紧抿,眼中全是焦灼。


她怔住。


心跳骤停。


这不是梦。


不是幻觉。


这个人在桃林救过她,在巷口为她指路,在湖对岸默默守望……她早该认出他。可他是“死人”,是朝廷明载阵亡的三皇子,是北疆风雪中覆灭的孤魂。她不敢信,更不敢唤。


可现在,他就跪在她面前,浑身滴水,脸色苍白,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失序——不是冷静,不是克制,不是伪装的玩世不恭,而是彻彻底底的、近乎失控的担忧。


她看着他抬起手,想碰她额头,又猛地收回,仿佛意识到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她嗓音嘶哑,只吐出一个字,便剧烈咳嗽起来。


他立刻俯身,手掌轻拍她背部,动作生涩却极尽小心。她感到他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至腕侧,粗糙的痕迹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一道烙印,烫进记忆深处。


十二岁那年,惊马奔袭,少年挡在她身前,马鞭抽下时,他抬手一格,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她哭着问他疼不疼,他摇头,笑着说:“别怕。”


那时他还未留疤,也未佩剑。


可这掌心的伤,一模一样。


她猛然抬头,死死盯住他。


他避开她目光,低头看自己湿透的手,又看向湖面,声音沙哑:“这船……有问题。”


她不答。


只是盯着他,一寸寸看他眉眼,看他左颊的疤,看他散落额前的黑发,看他肩头银甲上滴落的水珠。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左脸那道伤痕。


他浑身一僵。


“是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真的是你。”


他闭眼,睫毛微颤。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复杂:“你不该认出我。”


“我早该认出。”她坐起身,泥水顺着裙裾流淌,月白布料沾满污渍,可她不管不顾,只盯着他,“巷口那日,你转身时右手在袖中握得那么紧……我就知道,你是怕自己忍不住。”


他沉默。


“你在湖对岸站了多久?”她问。


“从你登船开始。”


“为什么不现身?”


“我是死人。”他嗓音低哑,“若我出现,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太后可借机治你私通逆党之罪,太子会以此构陷我复辟谋反,你我皆无活路。”


她冷笑一声,竟有几分锋利:“所以你就看着我落水?看着我差点死在这湖里?”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我一直在等一个不会牵连你的时机。可刚才……我做不到。”


他说完,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吞下了千斤重石。


她盯着他,忽然发现他左耳垂有一道极细的旧伤,是当年在桃林为她夺回香囊时被树枝划破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事后她偷偷拿了金疮药,托丫鬟送去府门口,却不知该送给谁。


原来是他。


全都是他。


她眼眶发热,却不肯落泪,只缓缓伸手,抓住他湿透的衣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躲着?等下次我快死了再跳出来?”


“我……”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远处,画舫依旧泊在莲池边,灯火未熄,舱门半掩。无人追出,也无呼喊。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湖风掀船,王妃失足,一场意外罢了。


可他知道不是。


有人动了手脚。


栏杆断裂得太巧,甲板滑腻得异常,连那股暗流的方向,都不似自然形成。这是精心布置的局,目标就是她。


而他,已经暴露。


他不能再藏。


也不能再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水迹,声音低沉却坚定:“从今往后,你不必再独自应对。”


她怔住。


“我会护你。”他说,“以活着的身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你终于肯说了。”


他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夜风穿林,吹得两人湿衣猎猎作响。他发梢滴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冷意刺骨。她坐在泥中,裙裾沾污,发髻散乱,可眼神明亮,像燃起了一簇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她面前,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湖水腥气。他想后退,可腿脚发麻,动弹不得。


她也没动。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湿衣贴身,冷风拂面,彼此呼吸可闻。


她忽然开口:“你冷吗?”


他一愣,随即摇头。


“撒谎。”她低声说,伸手探向他手腕,指尖触及皮肤,冰凉刺骨,“你全身都在抖。”


他确实冷。水下耗力极大,又久泡寒水,体温早已流失大半。可他不想示弱,尤其在她面前。


她却不管,突然脱下外裳,抖开,披在他肩上。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你干什么!”他低喝,想推开。


“别动。”她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坚决,“你救我上来,我不让你冻死。”


他僵住。


她替他系好衣带,手指无意擦过他颈侧,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


她察觉,顿了顿,没说话,只低头继续整理衣襟。


他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苏清婉。”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他说,“怕一个本该死在北疆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怕我带来的灾祸,怕我卷入的杀局,怕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抬眸,直视他眼睛:“若你真是死人,我早就怕了。可你活着,站在我面前,还肯为我跳进这湖里——那就够了。”


他心头一震。


她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左颊那道剑疤:“这伤……是风雪峡谷留下的?”


他点头。


“三千将士……真的都没了吗?”


他闭眼,再睁时,眸底一片沉痛:“都死了。粮草未至,军报被截,我们被困七日,最后……只剩我一人爬出雪堆。”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这三年……都在查真相?”


“不止。”他嗓音低沉,“我在等一个能护住你的时候,才敢回来。”


她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落下。


风又起,柳条拂地,沙沙作响。远处画舫灯火忽明忽暗,像是风穿窗棂,又像是有人走动。他警觉地转头,手本能摸向腰间——可苍雷不在。


他皱眉。


她见状,忽然握住他手腕:“别走。”


他一怔。


“现在天黑,湖岸偏僻,你一身湿衣,无剑无防。”她声音很轻,却极坚定,“你若现在离开,我反而更不安心。”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再无遮掩。


他终于点头:“好。我不走。”


她松了口气,靠坐在泥地上,疲惫感涌上,眼皮沉重。她强撑着不闭眼,生怕一睡过去,他就消失不见。


他见她脸色发白,知她受惊过度,便挪近半步,将披在外裳的一角拉过她肩头,替她挡风。动作笨拙,却极认真。


她没躲。


两人并肩坐在湖岸浅滩,湿衣未干,冷风拂面,谁也不说话。


可气氛不再紧绷。


像暴风雨后的宁静,像跋涉千山后的歇脚,像漂泊多年终于靠岸。


她忽然轻声说:“你还记得那支桃木簪吗?”


他一震,侧头看她。


“十二岁生辰次日,你从马贼手里抢回来,还给我。”她嘴角微扬,“你说,‘女孩子戴花才好看’。”


他喉头滚动,低声道:“我记得。”


“后来父亲不许我戴,说身份不合。我收了起来,再没拿出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簪,递到他面前,“可昨夜,我又拿出来了。”


他盯着那支簪,指尖微颤。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伸出手,接过桃木簪,指腹轻轻摩挲簪身。那是他亲手削的,用北疆的桃木,刻了三天三夜。当时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便把所有话都刻在了簪子背面——**“等我”** 二字,极小,藏在花纹之中。


她知道吗?


他不敢问。


她却忽然靠向他肩头,轻声说:“背面那两个字……我早就看见了。”


他呼吸一滞。


她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我等了三年。”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震痛翻涌。


她没睁眼,只是靠着他,像倦极的人终于找到归处。


他缓缓抬起手,想抱住她,又怕逾矩,手悬在半空,颤抖不止。


最终,他轻轻落下,将她拢入怀中。


她没抗拒,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她,湿发贴面,脸色苍白,唇色发青,可眉宇舒展,像是终于放下千斤重担。


他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


湖面重归寂静。


画舫灯火依旧未灭,窗纸映出淡淡人影。无人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道,那个本该死去的三皇子,此刻正抱着他的王妃,坐在湖岸泥地,浑身湿透,却不愿松手。


夜更深了。


风穿过柳林,吹得衣袍翻飞。


他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这三年来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他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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