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落白雪，席卷整片断崖。
刚刚交手过后的余劲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残留兵刃相撞的凛冽戾气。两道身影分立断崖两侧，一者身着肃杀战甲，清冷孤傲；一者身披素色斗篷，桀骜不羁。
方才短短数十回合的缠斗，看似只是寻常对敌，却在二人心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顾念收好了手中短匕，指尖仍残留着金属刺骨的凉意。她凝视着面前神色冷淡的少年将军，心底那份杂乱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活在乱世十余载，她与人厮杀无数，对手要么贪生怕死，要么暴戾狂妄，从未有一人能如谢尘这般，让她心绪失控。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无解、莫名，却真实存在。
顾念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弧度。
“今日暂且作罢，将军若是不甘心，日后大可领兵上山，我黑风山随时恭候。”
谢尘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狭长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方才交手之时那一瞬间的失神，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作为一名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将帅，战场上任何一秒的松懈，都足以致命。可面对顾念，他本能之中，排斥一切伤害她的举动。
这份诡异的本能，让他心生警惕。
“你最好记住今日之言。下次再见，便是敌我沙场，我不会再有半点留情。”
”拭目以待。”
简单四字，带着山野匪首独有的傲气与张扬。
话音落下，顾念不再多言，转身纵身一跃，身姿轻盈掠过积雪陡坡，借着山间乱石借力，转瞬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深处，只留一道孤寂清冷的背影。
断崖之上，终于恢复死寂。
谢尘伫立原地，静静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良久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寒意浸透战甲，却不及心底半分紊乱。
他收起长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崎岖山道，缓缓下山。
此时九天云海之上，白雾翻涌，仙气凛冽。
云华仙卿静立虚空，纯白衣袍被劲风掀起，原本清冷平淡的面容此刻覆满寒霜。方才断崖二人交手、彼此暗自留情的一幕幕，尽数落入他眼底。
数百世轮回，他冷眼旁观，本以为历经无数次生死别离，这份尘缘早已脆弱不堪，只需稍加挑拨便可彻底斩断。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魂魄羁绊，早已根深蒂固，哪怕二人记忆尘封、立场对立、刀剑相向，依旧会下意识偏袒彼此。
这样的结果，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云华仙卿垂眸俯瞰下方凡尘，修长指尖凝结一团漆黑浑浊的仙力，仙力之内裹挟天道浊气，阴毒且霸道。
“既然软磨不成，那我便亲手为你们二人，编织一条无解的死局。”
他执掌轮回边角权限，洞悉凡尘万物，想要挑起官匪死战，不过举手之劳。
暗色仙力一分为二，悄无声息坠落凡尘，一路隐入济北郡近郊一处无名村落，一路潜入黑风山外围的闲散匪众之中。
云华仙卿清冷的嗓音裹挟寒意，回荡在云海之间。
“谢尘，顾念。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在血海深仇之下，再续你们那可笑的尘缘。”
凡尘俗世，暗流已然涌动。
当日入夜，风雪渐歇，夜色浓稠如墨。
济北郡城外，西侧柳家村。
这座村落依附郡城而生，村民皆是老实本分的底层农户，全村不过百余人口，平日里靠着耕种薄田勉强糊口，与世无争，从未招惹过任何势力。
深夜万籁俱寂，全村百姓早已沉入睡梦之中。
潜藏暗处的暗色仙力悄然发作，扭曲心智，蛊惑了三名在外游荡、本就品行不端的黑风山外围散匪。三人意识混沌，被浊气操控，手持利刃闯入村落，肆意劫掠财物，屠戮村民，手段残忍至极。
一夜之间，柳家村血流成河，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整座村落惨遭灭门。
凶手行凶之后，按照云华仙卿的指令，刻意在村落村口的石碑之上，画上了一朵简洁凌厉的黑色海棠——那是独属于顾念与黑风山寨的专属印记。
做完一切，三名被操控的散匪当场暴毙，死无对证。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白雪消融。
柳家村惨遭屠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个时辰传遍整个济北郡，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市井之间人心惶惶，所有百姓怒骂黑风山寨残暴嗜血，昔日积攒的好感，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将军府书房内。
屋内摆放着炭火，温暖静谧。谢尘正伏案看着山上地形图纸，细细规划围剿黑风山的路线，试图在开战之后，最大限度减少双方伤亡。
他心底依旧纠结矛盾，一边是军令如山不可违抗，一边是灵魂深处无法解释的牵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面色惨白，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将军！大事不好！”
谢尘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亲卫，眉宇覆上一层冷意。
“何事慌乱？”
“城西柳家村昨夜惨遭血洗，全村百余口百姓尽数遇害，财物被劫掠一空！行凶之人在村口留下海棠印记，经下方差役辨认，确为黑风山匪寨标志！”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谢尘脑海之中炸响。
他瞳孔微缩，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收紧，笔杆硬生生被捏出裂痕，墨汁溅落在图纸之上，晕开大片墨痕，将原本清晰的地形图彻底毁坏。
谢尘周身温度骤降，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怒。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郡府大人已经亲自前往柳家村核实，并且发布告示，全城通缉黑风山寨之人！如今城内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请愿，请将军即刻出兵，荡平黑风山！”
谢尘沉默良久，胸腔之内怒火翻涌。
他昨日与顾念交手，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底线。黑风山寨从不残害贫苦流民，这是所有卷宗、山下百姓共同佐证的事实。他甚至一度觉得，这群匪寇尚存良知，并非无可救药。
可柳家村灭门惨案，海棠印记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一想到昨日断崖之上，女子桀骜张扬的眉眼，那句护下手底所有弟兄的话语，此刻落在谢尘眼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是他看错了。
乱世匪寇，终究骨子里皆是冷血无情之徒，所谓劫富济贫，不过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谢尘缓缓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复杂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杀伐。跨越轮回的悸动、心底莫名的牵绊，在百余无辜百姓的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传令全军。半日之后，整军出发，进军黑风山。这一次，剿灭匪寨，不留余地。”
亲卫感受到将军身上极致的杀意，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属下遵命！”
而此刻的黑风山顶，主阁之内。
顾念手中捏着手下刚刚送来的情报，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屋内暖炉滚烫，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死死盯着纸上柳家村惨案的内容，以及那枚刺眼的海棠印记，薄唇紧抿。
“有人嫁祸我们山寨。”
副寨主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怒声说道。
“寨主！我们黑风山从不伤及无辜农户！此事分明是有人暗中恶意栽赃，想要彻底毁掉我们的名声，逼迫我们与官军正面死战！现在全城百姓敌视我们，谢尘那边必定会即刻出兵围剿！”
顾念抬眸望向山下济北郡的方向，明艳的眼底布满寒霜，心底五味杂陈。
她清楚，经此一事，她与谢尘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血海冤仇已经埋下，刀剑相向，已成定局。
云华仙卿的算计，终究还是得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