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湖,水光渐敛。苏清婉立于岸边青石阶上,风自湖面吹来,拂动她月白裙裾的下摆。她未撑伞,也未戴帷帽,只将银狼毫簪轻轻一按,稳住微乱的发髻。身后小宦官躬身候着,声若蚊蚋:“王妃,二皇子的画舫已在莲池边等候多时。”
她不语,目光掠过水面。
对岸柳林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不动。他半隐于树后,肩后露出一截剑柄,乌沉沉的,是苍雷。她脚步微顿,指尖在簪尾轻划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抬步登舟。
船身轻晃,木板吱呀作响。她扶着栏杆坐下,动作端方,裙裾铺展如莲。画舫内焚着安神香,气味清淡,混着荷叶蒸腾的湿气,在舱中缓缓流转。案上摆着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映得窗纸微亮。
“本王原怕你推辞。”二皇子龙宸坐在主位,靛蓝锦袍衬得肤色冷白,指尖沾着一点曼陀罗花粉,正执壶为她斟茶,“毕竟三皇子府尚未重修,你暂居客栈,出入不便。能邀得王妃一游,实乃幸事。”
苏清婉垂眸,看那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澄澈透亮。她只道:“殿下厚意,妾身不敢推拒。”
“你我并非外人。”他笑,声音温和,“先帝在时,便有意促成这段姻缘。如今虽名分已定,情谊却不必拘礼。”
她抬眼,目光平静:“名分既定,更当守礼。”
龙宸笑意未减,只是眼神暗了半分。他放下茶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银蛛腰带扣环,寒光微闪。“听说你近日常在城中走动,昨夜还去了崇文坊一带?”
“寻丫鬟迷路,并非有意游荡。”她答得干脆,语气无波,“父亲叮嘱谨慎言行,我自当谨记。”
“是极。”他点头,似不在意,“京城鱼龙混杂,确需小心。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这支银簪倒是别致,何处得来?”
她手指微蜷,搭在膝上,不动声色:“旧物罢了,随手佩戴。”
“倒像是匠人手笔。”他眯眼细看,忽而一笑,“线条锋利,不似闺阁之物。莫非是哪位故人所赠?”
她不接话,只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旋即放回案上,杯底与瓷托相碰,发出轻响。
龙宸不再追问,转而笑道:“今日天色尚好,不如移舟湖心,赏一赏残荷听雨?”
“风凉。”她摇头,“近岸莲池已足观景,不必深入。”
“可这岸边浮萍遮目,不见开阔。”他语气仍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来人——”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量不高,却截断其言,“妾身体弱,久坐易寒。若真要行远,恐中途不适,反扰雅兴。”
龙宸止语。
片刻,他缓缓收手,示意舟子停桨。画舫静静泊在莲池边缘,离岸不过数丈,藕叶横斜,遮住半幅水面。远处蛙鸣两三,偶有鱼跃,溅起点点涟漪。
舱内一时寂静。
苏清婉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脊背挺直,神情如初。她未再看窗外,也未动茶食,只静静坐着,像一尊玉雕的人像,温润而不可近。
而对岸柳林之下,龙允始终未动。
他站在那里已有半炷香时间。接到密报时,他正在西城茶楼听取北疆军情,闻“苏清婉受邀游湖”六字,当即起身,疾步而来。赶到时,正见她登船,身影没入画舫帘后。
他没有靠近。
也没有出声。
只是立于柳影之间,左手按在苍雷剑柄,右手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极轻,胸膛几乎不动,唯有额角一根青筋微微跳动。
暗卫自树后悄然现身,黑衣裹身,低声道:“主子,要搅局吗?”
龙允闭眼。
再睁时,眸光如铁。
他摇头。
“她未遇险。”他嗓音低哑,字字如磨砂石擦过,“不可妄动。”
“可二皇子言语试探,步步紧逼,显非善意。”暗卫低声劝,“若任其纠缠,恐生变故。”
“她能应对。”龙允盯着那艘画舫,目光穿透窗纸,仿佛要看清她每一寸神色,“她一向能。”
暗卫沉默片刻,退后半步,隐入树影。
风又起。
柳条拂地,沙沙作响。
龙允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枪。他看着那画舫停在莲池边,不动不摇,也看着她始终端坐舱内,未曾移位。他知道她在忍,在等,在用最稳妥的方式守住自己。他也知道,她或许已经察觉岸上的存在——那一瞬的脚步迟疑,不是偶然。
但他不能现身。
他是死人。
是朝廷诏书明载、百官哭送、灵柩归京的亡者。
他若此刻踏出,不只是毁了三年蛰伏,更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二皇子阴狠狡诈,必借机构陷,说她私通逆党,动摇国本。太后更不会放过此等良机,一道懿旨便可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他只能看着。
只能守着。
哪怕心口像被刀剜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指节捏得发痛,指甲嵌进掌心留下血痕,他也必须站着,不能动。
画舫之中,龙宸终于起身。
他踱至窗边,望着外头残荷断梗,忽道:“苏家教女,果然不同凡俗。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难怪当年太傅肯为你抗旨拒婚。”
苏清婉抬眸:“殿下说笑了。婚配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谈抗旨?”
“可你当初确实不愿。”他侧身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那时不知三皇子是谁,只道是庸碌之辈,不屑下嫁。如今想来,倒是错看了人。”
她指尖微颤,面上不动:“过去之事,不必重提。”
“也是。”他轻笑,“毕竟那人早已不在。风雪峡谷一战,三千将士尽数覆没,连尸首都未能找回。孤记得,当时连祭旗都烧了七日。”
苏清婉低头,看着手中空杯。
杯底残留一点茶渍,像干涸的血。
她想起昨夜烛下独坐,想起桃木簪上的残瓣,想起巷口那个玄衣佩剑的男人转身离去时,右手在袖中紧握的模样。
她不信他是死人。
她也不信命运会如此荒唐。
可她不能问。
她是王妃,是太傅之女,是一举一动皆被监视的存在。她若流露半分异样,立刻会被盯上,被查,被围困。她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像此刻一样,端坐如仪,不动声色。
“殿下今日邀我游湖,只为谈旧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若无他事,妾身想告辞了。客栈事务繁杂,不宜久留。”
龙宸看着她,忽而一笑:“自然不是。”
他挥手,舟子退下,舱门轻掩。
室内只剩二人。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本王知你聪慧,不必绕弯。如今朝局动荡,太子失势,三皇子‘死而复生’,陛下态度暧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你身为王妃,身处漩涡中心,若无靠山,难保平安。”
她抬眼,目光清明:“妾身自有分寸。”
“分寸救不了命。”他冷笑,“你以为静坐避世便可安然?错了。在这京城,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你若不选,别人便会替你选。”
“殿下是要我选你?”
“至少比选一个死人强。”他盯着她,“龙允已死三年,纵使归来,也不过是个空壳皇子。无兵无权,连府邸都要重修。你能指望他什么?护你周全?还是带你离开?”
苏清婉霍然起身。
“殿下逾矩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之意:“妾身是大曜王妃,非市井女子,任人品评去留。今日之言,我可当玩笑听过,但若有下次,恕我不再留情面。”
龙宸怔住。
片刻,他缓缓后退一步,拱手:“是本王失言,王妃勿怪。”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舱门,步伐稳健,裙裾无声。
舟子连忙上前撑篙靠岸。
对岸柳林之下,龙允的手终于松开剑柄。
他看着她走出画舫,踏上青石阶,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却又坚定。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他仍站着。
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暗卫再次现身,低声道:“她走了。”
龙允点头。
“主子……还要继续守吗?”
他未答。
只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那里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至腕侧,是当年在桃林为她挡马鞭时留下的。如今早已结痂,颜色发白,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凝视片刻,合拢五指,重新握紧。
“盯住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准任何人接近。”
“是。”
暗卫退去。
湖面重归寂静。
画舫仍泊在莲池边,灯火未熄,窗纸映出淡淡人影。龙宸独自坐在舱内,手中把玩一枚药丸,银色粉末在灯下泛着微光。他轻轻一笑,将药丸放入香囊,系于腰间。
而城西某处巷口,苏清婉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湖的方向。
夜色浓重,湖面漆黑如墨,唯有几点渔火浮动。她看不清对岸,也看不见那道玄衣身影。
但她知道他在。
就像她知道那支银狼毫簪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在她发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前行。
裙裾扫过青石路面,发出细微声响。
前方街灯昏黄,照出她半边侧脸。她神情平静,眼底却藏着未熄的火。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怕一眼望去,便是万丈深渊。
龙允依旧立于柳下。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穿林,吹得他衣袍翻飞,左颊那道淡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少年时的桃林,桃花纷飞,她跌坐在地,抬头看他,眼中含泪。
他说:“别怕。”
如今她又一次走入风雨,而他仍站在暗处,不能相认,不能相护,只能守望。
他睁开眼,看向湖面。
画舫静泊,灯火未灭。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他知道敌人已在布局。
他也知道,她终会明白一切。
但现在——
他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场无法回避的风暴。
等她主动走向他,而不是他冲出去打破所有规则。
他转身,准备离去。
脚步刚动,忽又止住。
目光重回画舫。
那盏灯,似乎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舱内走动。
又像是风穿过窗棂。
但他瞳孔微缩。
因为他看见,窗纸上的人影——不止一个。
他驻足。
呼吸放缓。
手再次按上苍雷剑柄。
夜更深了。
湖面如镜,倒映星月,也映出他孤绝的身影。
他站在岸边,像一座不肯倒塌的碑。
风吹不动,雨打不折。
只为等一个人平安归来。
而那个人,此刻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手中攥紧袖中一枚小小的桃木簪。
她不知道他就在湖对岸。
也不知道他刚刚为了不惊动她,生生压下了拔剑的冲动。
她只知道——
有些事,不能再拖。
有些人,不能再等。
她加快脚步。
前方灯火渐明。
身后湖风呼啸。
画舫之上,龙宸缓缓起身,走到舱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银狼毫……”他低声念道,“果然是你留给她的。”
他回身,从案底取出一封密信,火漆未封,信纸泛黄。
展开一看,只有八字:
**“人在湖畔,未敢相认。”**
他轻笑出声,将信投入灯焰。
火光一闪,灰烬飘落。
湖面无风自动。
一圈涟漪,自画舫边缘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