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往事浮现
书名:权御九霄 作者:龙允 本章字数:2846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苏清婉坐在窗前,指尖仍停留在银狼毫簪的尾端。铜镜映出她半边侧脸,发髻未拆,裙裾垂地,袖口沾了点巷道湿气带来的尘灰。她没有唤阿菱进来更衣,也没有翻开昨日未读完的《列女传》。那本书还摊在案角,纸页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鸟。


她只是坐着。


目光落在膝上那只旧琴囊上。


方才寻回阿菱后,她便将这布囊从行匣底层取出。粗麻缝制,针脚细密,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扣绳也松了,需用指腹轻轻一推才能解开。她解开它,从里头取出一方素帕,又从帕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桃木簪。


簪身不过寸长,通体浅褐,顶端雕着半朵桃花,花瓣残缺,像是曾被折断过,又被人小心拼合。这是她十二岁生辰那日戴上的,第二日便因父亲说“闺秀不宜饰杂木”而收起,此后再未佩戴。可她一直留着,连母亲去世前整理妆匣时问起,她也只是摇头,说“留个念想”。


如今这支簪静静躺在掌心,触感温润,仿佛还带着当年春阳晒过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它,呼吸慢了下来。


窗外梅枝轻晃,光影在地面游移。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不是客栈小院,而是另一处地方——桃林。


三月天,花正盛。


她记得那天马车出了城,去往郊外别院。路上忽有惊马自斜坡冲下,直撞向她的车驾。驾车的仆从来不及勒缰,马匹嘶鸣翻蹄,车厢剧烈摇晃。她被甩出车外,滚落在地,手臂擦破,裙摆沾泥。还没来得及爬起,那匹惊马已调转方向,铁蹄扬起,直朝她踏来。


她闭上了眼。


然后听见一声低喝。


有人冲了出来。


身影迅疾如风,自桃林深处跃出,扑向惊马脖颈,一手拽住缰绳,一手猛击马首。那马受痛,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不止,却终究被生生拉停,未再前行一步。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背对着她站在那儿,肩背挺直,衣袍染尘,右臂有血顺着手腕滴落。他喘着气,没回头,只低声问:“你怎么样?”


她忘了回答。


只记得自己撑着地坐起,看着他慢慢转过身。眉眼尚稚,却已有几分锐气,鼻梁上一道新伤结着血痂,唇角却挂着笑。他说:“没事了,别怕。”


那一刻,桃花纷飞,落在他肩头,也落在她眼前。


她终于开口:“恩公……尊姓?”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答:“龙允。”


两个字,清晰有力,随风入耳,刻进心里。


后来她被家人接走,再打听时,只知救她的是个江湖游侠,不留名号,次日便离了城。她问过父亲,父亲只说“此人来历不明,不必多问”。她也就不再提,可那两个字却始终没忘——龙允。


不是“公子”,不是“少侠”,不是任何尊称,而是名字本身。


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子,年复一年,不动不响,却从未消失。


而现在,那个名字突然浮出水面,撞进现实。


就在今晨巷口,那个玄衣佩剑的男子,声线低哑,眼神深静,看她发间银狼毫簪时,目光微凝,似有千言万语压在眼底,却终归一言不发。


她当时没认出来。


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是他。


三皇子龙允三年前战死北疆,朝廷诏书明载,灵柩归京,百官哭送,连宫中都设了牌位。那人早已不在人世,尸骨无存。


可为何……


她抬起手,再次抚过银狼毫簪。


这支簪是去年冬父亲派人送来,说是“某位故人所托”,务必让她贴身佩戴。她问是谁,父亲只说“日后自知”,不肯多言。她起初不解,只觉簪身轻巧,压得住发,便日日戴着。直到今日见了那人,才恍然觉得——这支簪,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装饰。


而是标记。


是只有他知道、也只有他能认出的东西。


就像这支桃木簪,是她藏在心底的信物。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巷口那张脸。


左颊一道淡疤,自眉骨斜划至颧骨,颜色浅白,已愈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疤痕,可当阳光照上去的那一刻,她心头竟猛地一跳。


记忆深处的画面倏然闪现:荒林边缘,枯叶满地,一个少年倒在那里,满脸血污,剑断刃折。她蹲下身,问了一句:“你还活着吗?”

他睁眼,目光如刀。


那时他太年轻,脸上尚无疤痕,可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人,竟有几分相似。


她手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不可能是他。


那人若真活着,怎会隐忍至今?怎会任由自己被当作死人祭奠?怎会在她面前装作陌路?


可若不是他……


为何偏偏是他递来消息,说阿菱去了药铺?


为何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却句句精准,仿佛早已算定她的行踪?


为何他转身离去时,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一如往常,可她分明看见,他右手曾在袖中紧握片刻,指节发白?


这不是巧合。


这是重逢。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微促。


窗外夕阳余晖渐褪,暮色悄然漫进屋内。案上烛火未点,室内光线昏沉,唯有那支桃木簪在掌心泛着微光。她盯着它,指尖摩挲着残缺的花瓣,仿佛能摸到当年春风拂面的温度。


龙允。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想起,昨夜抵达客栈时,父亲在房中与她独谈片刻,叮嘱她言行谨慎,莫要轻信外人。她应下后,父亲却在起身离开前,忽然停步,低声说了句:“若遇一人姓龙,名允,不必回避。”


她当时一怔:“父亲认识此人?”


苏哲未回头,只道:“他是条孤狼,但护短。你若见他,只需记住——他不会害你。”


说完便走了。


她愣在原地,许久未动。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是提醒,是确认。


父亲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也知道她会见到他。


甚至……知道她已经认出了什么。


她放下桃木簪,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心跳却不自觉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她望着窗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星辰尚未升起,夜色如墨,缓缓铺展。


她不知道此刻他在哪里。


是否也在某处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


是否也记得那个春日桃林,记得她跌坐在地,满身尘土,抬头看他时的眼神?


是否还记得,他曾对她说过“别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之前,那个名字只是深埋心底的一段往事;而今天之后,它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可能。


一个不该存在、却真实出现的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吹燃烛火。


火苗跳动,映亮整间屋子。她重新坐下,将桃木簪放进琴囊,系好扣绳,放回行匣底层。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决断般的郑重。


然后她取出发间的银狼毫簪,细细端详。


狼首纹样简洁锋利,线条流畅,像是出自匠人之手,又像是某种图腾。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那微凸的雕刻,感受它的棱角与力度。


这支簪,他送的?


还是……他认得的?


她不知。


但她知道,若那人真是龙允,那么这支簪的存在,绝非偶然。


就像今日巷口的相遇,也不是偶然。


她坐回椅中,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神情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早已波澜翻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记忆碎片,正一片片浮出水面,拼凑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少年眉眼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名字——龙允。


可这个名字,如今有了声音,有了身影,有了疤痕,有了沉默中的注视。


她望向窗外。


西城方向灯火稀疏,民居连片,正是崇文坊所在。


她不知那人在哪一间屋子里。


也不知他是否也在想着她。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旦出现,有些事便再也无法按兵不动。


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呼吸平稳下来,肩背放松,指尖却仍微微发颤。


她低声开口,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龙允……真的是你吗?”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她独坐的身影。窗外风起,吹动檐下灯笼,光影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回应。


她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起身。


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一片渐深的夜色,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或者,等一个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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