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龙允自奉天门外转身离去。宫道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白,足底踏过之处,隐隐蒸腾起一层薄尘。他未召轿辇,亦未唤随从,只一人步行出玄武门。守门禁军见其素衫裹劲装,腰佩苍雷剑,皆垂首避视,无人敢问去向。
半炷香后,一乘黑檐青帷小轿悄然停于三皇子府侧门。龙允入内,未歇片刻,便命侍从取来玄色绣银暗纹劲装换上,褪下宫中所穿素袍,连同腰间玉带一并收入匣中,封存于床榻之下。他又以冷水洗面,指尖抚过左脸那道淡疤,稍作凝神,随即出门登轿,直赴二皇子府。
申时初,轿落朱雀街东侧府邸前。门匾高悬“二皇子府”四字,金漆未褪,门前列戟森然。守门侍卫验过名帖,低语通报,片刻后中门大开,乐声自内飘出,夹杂笑语喧哗。
龙允整衣而入,沿回廊缓行。廊下灯笼已点,映得石阶泛红。两侧摆设皆新,花木修剪齐整,似有意彰显气象。至正厅前,二皇子龙宸亲自迎出,靛蓝锦袍加身,银蛛腰带束腰,脸上含笑,目光却如针般细密扫来。
“三弟终肯赏光。”龙宸拱手,语气亲热,“前几日听闻你归京,本想早些相叙,奈何父皇尚在震怒,不便轻动。”
龙允还礼,声音平缓:“二哥言重了。小弟不过闲散之人,何敢劳您挂怀。”
二人并肩入席。厅内设八桌,皆为宗室近支与朝中闲职官员,无一实权重臣。主位空置,左右分列,龙宸请龙允坐于右首第一位,自己居左相陪。酒过三巡,歌舞渐起,舞姬着纱罗起舞,鼓点轻快,却压不住堂中几分僵滞之气。
龙宸执壶亲斟,杯中琥珀光漾。“三弟这三年在外,想必见识广博。北疆苦寒之地,风沙扑面,如今回想,可还习惯京城这等温柔乡?”
龙允举杯轻啜,酒液微辣入喉。“北疆是苦,但人活得痛快。至于温柔乡……”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倒是比不得边关一碗烈酒来得实在。”
龙宸一笑,指尖轻敲案角:“话虽如此,可人总要安顿下来。你如今身份不同,虽暂无封爵,终究是皇子之躯。父皇既允你留京,早晚要赐府邸、立门户。不知三弟心中,可有打算?”
龙允不答,反问道:“二哥今日设宴,只为问我这些琐事?”
“自然不是。”龙宸笑意未减,“只是兄弟多年未见,难免多问几句。况且——”他压低声音,“昨夜东宫之事,满城风雨。你能在金銮殿上全身而退,还能让太子低头认罚,这份手段,令人佩服。”
龙允眸光微闪,面上仍不动声色:“太子仁厚,父皇明断。我不过陈述事实,何谈手段?”
“哦?”龙宸挑眉,“那你可知道,太子昨夜被禁足前,在东宫砸碎了多少器物?连他最珍爱的鎏金折扇,都投入炉中焚尽。”
龙允淡淡道:“那是他的事。”
“可也是你的事。”龙宸缓缓道,“你回来了,朝局就变了。有些人睡不安稳,有些人坐不住位子。我能理解太子为何急着动手——若换作是我,恐怕也不会等这么久。”
龙允抬眼看他。
龙宸却已转开话题:“听说你在南疆曾结识不少江湖人物?有人言你手下养着一批死士,能穿墙越户,取人首级于无形。可有此事?”
“不过是市井流言。”龙允放下酒杯,“我在南疆养伤三年,靠山野草药续命,哪来的银钱养什么死士?若真有这般本事,又何必等到现在才回来?”
“说得也是。”龙宸点头,眼中疑云未散,“可人心难测。有些人表面落魄,实则暗藏锋芒。就像那蛰伏的蛇,不出洞时温顺如猫,一旦出击,便是夺命一击。”
“二哥是在劝我收敛?”龙允反问。
“我是劝你谨慎。”龙宸正色道,“如今你虽得父皇召见,可毕竟无权无势。贸然挑衅储君,即便一时得利,长远来看,未必是福。太子背后不止一人,你若孤身奋战,终有失手之时。”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二哥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此生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忘了为何拔剑。”
龙宸盯着他,良久方笑:“三弟还是这般性子,一句话就能堵住万人之口。”
话音落下,堂中乐声忽转悠扬,一名歌姬缓步上前,怀抱琵琶,轻拨弦音。曲调婉转,唱的是《春江花月夜》。龙宸听着,手指随节奏轻叩案沿,眼神却始终未离龙允。
一曲将尽,他忽然开口:“三弟如今孤身一人,可有婚配之意?”
满堂丝竹仿佛骤然停滞。
龙允手中杯盏微倾,酒液在边缘晃荡,未洒。
他抬眼,神情平静如初:“小弟无意。”
“哦?”龙宸微微前倾,“年纪不小了。皇子无嗣,终究不成体统。父皇迟早会为你指婚。若是你自己选,倒也能挑个合心意的。”
“婚姻大事,听凭父皇做主。”龙允答得干脆,“只是眼下,我连明日能否出入宫门都未可知,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你倒是看得清。”龙宸收回目光,举杯邀饮,“来,为今日兄弟相聚,再饮一杯。”
龙允举杯相碰,仰头饮尽。
酒过五巡,宴席渐散。宾客陆续告辞,舞姬退场,乐师收器。厅内灯火依旧明亮,唯余两人对坐,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龙宸起身,亲自送至厅外回廊。
夜风拂面,带来庭院深处桂子香气。廊下灯笼随风轻摇,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龙宸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府墙一角,忽道:“你知道我为何今日请你?”
“二哥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龙允说。
“不错。”龙宸点头,“三年前,人人都说你死了。风雪峡谷那一战,三千将士埋骨荒原,你竟独活,谁能信?后来你突然现身金銮殿,父皇也认了你。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怀疑——你是真归来,还是另有所图?”
“我若有所图,该图什么?”龙允问。
“权,或仇。”龙宸直视他,“你恨太子,这我知道。你也怨父皇当年未彻查北疆旧案。可你要明白,这个天下,不是靠一场对质就能改变的。你需要盟友,需要根基,需要时机。单打独斗,只会重蹈覆辙。”
龙允静静听着,未接话。
“我不像太子,喜欢把话说一半。”龙宸继续道,“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龙允终于开口:“二哥的意思是,让我依附于你?”
“不是依附。”龙宸摇头,“是合作。我们三人之中,太子已显疲态,你我才是真正的对手。但若现在就斗起来,只会让父皇趁机削藩。不如先联手,除掉那个挡路的人,再论高低。”
龙允笑了下,笑声很轻:“二哥果然深谋远虑。”
“那你答不答应?”龙宸追问。
“小弟今日能站在这里喝酒,已是侥幸。”龙允缓缓道,“至于将来如何走,我自己也不知道。二哥的好意,我记下了。但眼下,我只想好好活着,别的,不敢多想。”
龙宸凝视他许久,终是叹了口气:“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滴水不漏。”
“我只是不想死得太早。”龙允拱手,“多谢二哥款待,夜已深,小弟告辞。”
龙宸未挽留,只道:“路上小心。最近京中不太平,有些事,看着是小事,背后牵扯却不小。”
“我省得。”
龙允转身迈步,靴底踏过青石回廊,发出沉稳声响。两名侍从提灯引路,送至府门。大门开启,夜色涌入,凉意扑面。
他登上小轿,帘幕落下。轿夫抬步前行,穿过街巷。身后,二皇子府的大门缓缓闭合,门环轻响,一切归于寂静。
轿中昏暗,龙允靠坐角落,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格处一道细微划痕。那是三年前风雪峡谷之战留下的,当时沈岳替他挡下一击,剑刃磕在苍雷之上,留下这道印记。
他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龙宸不信他是普通人。
他也不信龙宸真是来拉拢他的。
这场宴,名为款待,实为试探。问边关往事,是探他是否真在北疆活过;问人脉势力,是查他是否有外援;问婚配,是试他是否有家室牵挂、软肋可抓。最后那句“合作”,更是赤裸裸的招揽与测度。
但他全都避开了。
谈风月,饮酒色,装糊涂,示弱态。他把自己扮成一个刚归京、尚在观望的失势皇子,无根无派,无所依仗,只求自保。
他知道,今晚之后,龙宸不会轻易动他。
但也绝不会真正信任他。
轿子平稳前行,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僻静小道。四周屋舍低矮,灯火稀疏。前方隐约可见三皇子府侧门轮廓。
就在轿夫放缓脚步准备落轿时,龙允忽然睁眼。
他右手缓缓按紧剑柄,耳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左侧屋顶瓦片轻微一响,像是有人踩踏后迅速撤离。
他未动,亦未出声。
片刻后,轿子落地,帘幕掀开。侍从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龙允点头,起身下轿。双脚落地瞬间,他目光扫过院墙顶端,那里有一片瓦片边缘翘起,与周围明显不同。
他不动声色,步入侧门,命侍从退下。独自穿过月洞门,踏入内院。
院中槐树静立,枝影横斜。他站在树下,抬头望天。今夜无月,星河隐没于云层之后。
他知道,从他走出皇宫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先是太子派人下毒,再是二皇子设宴试探。他们都在确认一件事——他究竟是死而复生的废棋,还是卷土重来的利刃?
而他今天的表现,应该让他们暂时放下了杀心。
但不会放下戒心。
他转身走向书房,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唯有案上一盏油灯燃着,火苗微弱却未熄。他坐下,解开外袍,露出内里软甲。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正是街头刺杀时从刺客身上搜得的那一粒,沾着银色粉末。
他放在鼻端轻嗅,气味极淡,略带苦香。
曼陀罗混沉香。
这不是寻常毒药,也不是迷香,而是一种标记——用于传递讯号,告知幕后之人目标是否已被清除。
他将药丸收入袖中暗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苍雷剑上。
剑未出鞘,但已惊动四方。
他今日在二皇子府所说的话,句句皆假。
他不是无意婚配。
他只是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的名字。
但他不能说。
也不能想。
此刻,他必须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牵绊、没有野心的孤身皇子。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等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他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开,星光洒落,照在窗棂之上,像一道无声的刀痕。
龙允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三刻。
他仍坐在那里,听着夜风拂过屋檐,听着院中落叶轻响,听着这座城池在权力漩涡中缓缓呼吸。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试探。
或许来自宫中,或许来自朝堂,或许来自某个未曾露面的敌人。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他还站着,只要他还握着这把剑,就没有人能让他再次坠入深渊。
他缓缓起身,走向床榻。
外袍未脱,软甲未卸,苍雷剑仍挂在手边。
他躺下,闭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