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宫门开启。
龙允立于金水桥畔,素色长衫裹着劲装内里,腰间苍雷剑隐于宽袖之下,仅露一寸玄铁吞口。他抬步过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无声,唯有左脸那道淡疤在晨光中微微泛白。昨夜残雾未散,浮于太液池面,如轻纱覆镜。他不抬头看天,也不左右顾盼,只目视前方,一步步走向奉天门。
殿前值守的内侍见其走近,神色微变,低声传报。不过片刻,一名紫袍近侍快步迎出,躬身道:“陛下已知三皇子候旨,特准直入金銮殿,免去通传。”
龙允颔首,随其而行。
沿途宫人垂首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转过仪凤门,便见金銮殿巍然矗立,黄瓦朱柱,飞檐挑空。此时朝会未散,百官列班而立,殿内肃静无声。近侍止步于丹墀之下,低声道:“殿下请自上。”
龙允整了整衣袖,踏上玉阶。
每一步都极稳,不疾不徐。殿中群臣察觉动静,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的面容,瞳孔骤缩;有人低声惊语,旋即闭嘴。高嵩立于文班前列,指节捏紧象牙笏板,面色阴晴不定。但无人发难,亦无人出声阻拦。
直至他单膝跪地,叩首于御案之前。
“儿臣龙允,参见父皇。”
帝王端坐龙椅,衮冕垂旒,面容藏于光影之后,看不清神色。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伤势未愈,本当静养,何以来此?”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皆寂。
龙允抬起头,目光平视,语气平静:“儿臣非为私事而来。昨夜险遭毒手,性命几丧,今特携证据入宫,求父皇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气息陡然凝滞。铜炉中焚香袅袅升起,烟丝竟似僵住,不再飘动。
帝王眉峰微动:“你说什么?”
“东宫赐膳,汤中下毒。”龙允从怀中取出革囊,打开后依次取出三物——一只密封瓷瓶、一份供状文书、一只陶罐。“此为断肠散残药,此为太医林承业亲笔供词并手印,此为残存参鸡汤。三者俱全,可验真伪。”
他说完,双手将三物呈于御案前端。
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前。帝王未立刻翻阅,只是盯着那封文书看了许久,才命人取来银针试毒。片刻后,执事太监低头回禀:“启禀陛下,银针探汤,确有剧毒反应,与断肠散特征相符。”
殿中无人言语。
帝王终于翻开供状,逐字读罢,脸色渐沉。纸页翻动之声,在寂静大殿中清晰可闻。读至“太子命我以诊治为名补毒”一句时,他手指一顿,抬眼望向东宫方位。
“龙弘。”
太子龙弘出列,明黄蟒袍曳地,手中折扇紧握,指节发白。他上前跪倒,声音沉稳:“儿臣在。”
“你可知罪?”
“儿臣不知。”太子昂首,目光坦然,“昨日本就关切三弟伤情,遣人送膳乃是常理。至于膳中有毒,若真如此,也当是他人栽赃陷害!三弟刚回京便遭刺杀,儿臣尚且痛心,岂会亲自下手?此等构陷之辞,怕是有心人欲挑拨兄弟之情!”
他说得义正辞严,甚至带了几分悲愤。
龙允仍跪于原地,脊背挺直,未因反驳而动容。他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皇,儿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帝王点头。
“儿臣想问太子兄长一句——您为何不信儿臣能活?”
此言出口,满殿皆惊。
太子脸色微变,尚未回应,龙允已继续道:“三年前风雪峡谷,全军覆没,儿臣坠崖未死,归来已是侥幸。如今不过一碗参鸡汤,便要取我性命,难道不是认定……儿臣不该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子:“若您无此心,又怎会派太医亲赴现场,只为确认生死?若非欲除我而后快,何必留下‘补毒’后手?这天下,谁不知道儿臣命硬?可偏偏,只有太子不信。”
一字一句,如刀削石。
太子张口欲辩,却发现无从说起。他本想斥其狡辩,可对方并未怒骂,也未咆哮,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反而令一切抵赖显得苍白。
“你……你血口喷人!”他终于挤出一句。
龙允却不看他,只转向御座,叩首道:“儿臣不敢妄言。太医林承业现押于城南别院地窖,口供属实,随时可提审对质。李德全购药之事,济世堂掌柜亦可作证。儿臣所呈三物,皆可查验。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反坐之刑。”
说完,他伏地不动,双手撑于砖面,肩背线条绷紧如弓。
殿内再无声响。
连风都停了。香炉青烟垂直上升,凝成一线。
帝王久久未语。他看着供状,又看向太子,眼神深不见底。终于,他将文书放下,声音低沉:“龙弘,你有何话说?”
太子跪在地上,额头渗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反驳都会显得心虚。于是强自镇定,低头道:“儿臣仍以为此事蹊跷。或许真有歹人冒用东宫名义行事,意图离间天家骨肉。请父皇彻查,勿使奸人得逞。”
“彻查?”龙允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冷意,“那日风雪峡谷,粮草断绝,副将沈岳派人八百里加急递信兵部,信未达,人先亡。那时没人说要彻查。如今儿臣险些死于一碗汤,太子却要彻查?”
他抬起头,目光如刃:“三年前,儿臣不信自己能活。今日,儿臣活了。所以您怕了。因为活着的人,不会沉默。”
太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就在这时,龙允缓缓起身,虽仍跪姿未改,但身形拔起,气势逼人。他不再多言,只轻轻说了四个字:
“儿臣命大。”
四字落下,如同重锤击鼓。
殿中百官呼吸一滞。高嵩低头避开视线。几名老臣互相对望,神色复杂。就连御座上的帝王,指尖也在案角微微一顿。
是啊,他命大。
北疆三千残兵破敌三万,他活下来了。
风雪峡谷全军覆没,他活下来了。
昨夜毒汤入腹,他也活下来了。
每一次,他们都以为他死了。
可每一次,他都回来了。
太子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颤,终究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龙允重新伏地,额头触砖,声音沉稳:“儿臣所求,非报复,非夺权。只愿父皇明辨是非,还一个公道。若朝廷容不下真相,那这金銮殿,也不过是遮羞之所。”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伏在那里,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帝王仍未表态。他一手抚着御案边缘,目光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来回扫视,神情凝重如铁。殿外日光斜照,投下一缕金线,横亘于龙允肩头,映出他背后那道旧伤的轮廓。
时间仿佛停滞。
远处更鼓传来,已是辰时末。
太子仍跪于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动弹分毫。他知道,这一局,他已经输了气势。哪怕皇帝暂不降罪,但从今往后,谁还会信他仁德宽厚?那一声“儿臣命大”,早已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龙允则始终未抬眼,双手贴地,脊梁笔直。
他知道,现在不是收网的时候。
证据确凿,但清算未至。
他要的不只是太子一时失语,而是彻底崩塌。
所以他不逼,不怒,不哭诉。
他只是把真相摆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然后,等待裁决。
殿内香烟依旧凝滞,像一根悬在空中的线,割裂了光阴。
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退朝。”
两个字,如石坠湖。
内侍高声宣诏,百官陆续退出,脚步轻缓,无人敢发出声响。高嵩离殿时回头一瞥,目光与龙允短暂相接,随即迅速移开。
太子被两名近侍扶起,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他没有看龙允,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柄鎏金折扇,指节泛出青白。
龙允仍伏于原地,未动。
直到殿门关闭,百官尽去,只剩他一人独跪于大殿中央。
帝王坐在龙椅上,未起身,也未召他平身。两人之间,隔着二十步玉砖,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御案一角,照亮了那份供状的边角。墨迹未干,红指印清晰可见。
龙允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住地面的一道缝隙。
他知道,风暴才刚开始。
但他已经站在这里,再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