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晨雾裹着湿气扑面而来。龙允立于门槛之内，指尖尚搭在剑柄上，目光穿过客栈前院稀疏人影，落在那辆停在门口的紫檀食车之上。内侍捧盒而立，袍角微动，高声宣道：“奉太子令，赐膳三皇子，以表关切！”
他缓步而出，玄色劲装未换，左脸剑疤隐没在晨光斜影中。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仿佛真是一位归臣受恩，礼不可辞。店伙计慌忙上前引路，他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西厢。身后死士已悄然散入各处——屋顶瓦片轻响一瞬，转即无声；后巷挑水老汉放下扁担，袖中匕首滑入掌心；二楼临窗处，一名“跑堂”女子将茶壶搁下，眼角余光锁住街角动静。
西厢房门开合，食盒置于案上。龙允亲手启封，铜扣弹开之声清脆可闻。盒中四碟两汤，皆是北疆旧部常食之物：炖羊肉、腌菜丝、胡饼、酱牛腱，另有一碗热腾腾的参鸡汤，汤面浮油未凝，香气扑鼻。他执勺舀起，略一嗅闻，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
“主上……”一名死士假扮随从，低声劝阻，“此膳来得蹊跷，不如先验。”
龙允抬手止语，眼神平静如深潭。“既是宫中所出，拒之不敬。”他说完，端碗就口，饮下小半。汤温适中，入口微甘，片刻后却似有涩意自舌根泛起。他不动声色，将碗放回，又夹了一箸羊肉送入口中，咀嚼数下，缓缓咽下。
“味道如何？”他问。
“与往日无异。”死士答。
他点头，再饮一口汤，随即搁筷，正襟危坐。
一刻钟过去，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之声。龙允闭目调息，呼吸均匀。死士垂手立于两侧，神情紧绷。
突然，他眉头一皱，右手猛地按住腹部，额上冷汗涔然渗出。一声闷哼自喉间溢出，他踉跄起身，身形摇晃，左手撑桌才未跌倒。死士惊呼：“主上！您怎么了？”
话音未落，龙允猛然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溅至窗纸之上，红迹蜿蜒如蛇。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呼吸急促紊乱。
“中毒！主上中毒了！”死士扑跪在地，抱起他肩头，声音颤抖，“快！去请太医！报官！封锁客栈！”
消息如风般传开。前院喧哗顿起，掌柜连滚带爬冲出门外欲报官，却被两名“差役”模样的男子拦下，低声喝道：“谁也不准出去！等宫里来人！”
不过半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疾驰而至，停于门前。车帘掀开，一名身穿绿袍、头戴乌纱的太医匆匆下车，手持药箱，神色凝重。守门死士见状，故作慌乱迎上：“太医来了！快！三皇子吐血不止，怕是撑不了多久！”
太医脚步未停，低声道：“太子有令，务必查明生死。”说罢，疾步穿堂入室，直奔西厢。
门开，血腥味扑面。床榻已被拖出，龙允仰卧其上，面色青白，唇角血渍未干，胸膛起伏微弱。太医快步上前，伸手探其腕脉，指腹刚触肌肤，忽觉不对——脉象虽乱，却有力道暗藏，非垂死之征。他瞳孔一缩，正欲抽手后退，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冷笑：
“你来得正好。”
话音落时，龙允双眼倏然睁开，寒光迸射。下一瞬，他右腿猛蹬床沿，整个人如猎豹腾起，一脚踹向太医手腕。药箱脱手飞出，撞墙散落，药材撒了一地。未等对方反应，龙允翻身压上，膝盖顶住其胸口，左手掐住咽喉，右手抽出腰间短刃，抵住其颈侧。
“别动。”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动一下，割喉。”
太医面如死灰，浑身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门外两名死士破门而入，迅速将其双臂反剪，五花大绑，按跪于地。一人从其袖中搜出一只小瓷瓶，瓶身无字，但揭开塞子后，一股苦杏仁混着腐草的气息逸出。
“断肠散。”死士沉声道，“还剩三分之二。”
龙允坐在床沿，缓缓擦去唇边伪造的血迹，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毒发”不过是寻常演练。他盯着跪地之人，语气平淡：“你说，是谁派你来的？”
太医低头不语。
死士上前，一把揪住其发髻，迫使他抬头。龙允却不急，只淡淡道：“你若不说，我便当你是自行潜入，意图谋害皇子。罪名坐实，明日午时，斩首示众，家眷流放三千里。”
“我说！”太医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是太子殿下命我来……确认您是否真中了毒……若未死，便以‘急救’为名，再施二次剂量……”
“谁命你购药？”
“李德全！东宫掌事太监，昨夜亲自赴济世堂，用银布裹手买下三钱断肠散，交由我藏于贴身荷包……”
“谁教你混入膳食？”
“还是李德全！他今晨改御膳房采买名录，让亲信小太监将药混入参鸡汤底料……原说半个时辰发作，一个时辰毙命，无解……”
“为何要你亲自来？”
“因为……因为太子不信消息真假！他说……说您三年前能在风雪峡谷活下来，这次也未必会死！所以他要亲眼知道结果……若您死了，他便对外称您旧伤复发；若您未死，他就让我以诊治之名补毒，事后推给误诊太医……”
每答一句，死士便压其头磕地一次，砰然作响。供词清晰，条理分明，毫无迟疑。隔壁密室中，记录者笔走龙蛇，将全程对话一字不漏录于纸上。另一名死士取出早已备好的供状文书，强按太医右手拇指，在文末按下鲜红手印。
龙允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在听到“风雪峡谷”四字时，指节微不可察地一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晨雾仍未散尽，街面行人已被驱离，整条巷子空荡寂静，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留他性命。”他背对着众人下令，“嘴堵上，关进地窖，明日我要他亲口在父皇面前，再说一遍。”
属下领命，拖走太医。西厢重归安静。龙允转身，从床下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后是一枚铜钉，正是昨日插在舆图“风雪峡谷”位置的那一枚。他凝视片刻，轻轻放入怀中。
“外面如何？”他问。
“千面坊已控制前后门及屋顶，所有耳目清除完毕。街上巡丁被调往南城救火，此处暂无人查问。鸽哨、暗渠、人传皆断，消息尚未外泄。”
“东宫可有新动静？”
“暂无。李德全昨夜见过江湖郎中后便闭门不出，今日清晨未上朝，称病告假。”
龙允点头，坐回床沿。药效将解，体内那股压制生机的麻痹感正缓缓退去。他闭目调息，呼吸渐深。约莫一炷香后，脸色已恢复几分血色，只是仍显苍白，恰如久病初愈之态。
“准备好了吗？”他问。
“都齐了。”死士呈上三样东西：一是装有剩余断肠散的小瓷瓶，封口完好；二是太医亲按手印的供状文书，墨迹未干；三是那盒未吃完的赐膳，汤碗中残汤尚存，已取密封陶罐封存。
龙允一一查验，确认无误，收入随身革囊。他又命人取来干净衣物，换下沾血外袍，仅留劲装内衫，外罩一件素色长衫，掩去兵器轮廓。苍雷剑仍佩于腰间，却被宽袖遮住大半。
“你去一趟黑龙阁密据，通知风离，明日早朝前，我要他在金銮殿外候命。”
“是。”
“另外，把楚书生那份‘假死散’方子烧了。从此以后，不准再制此药。”
“为何？这药极妙，毫无破绽……”
“因为它让我想起沈岳。”龙允低声说，“当年他若也能装死逃过一劫……或许今日不必我一人背负三千亡魂。”
死士默然退下。
龙允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摩挲剑柄，思绪却飘向远方。他知道，这一局已成。太子急于杀人灭口，反露马脚；太医携带毒药亲赴现场，铁证如山。明日早朝，他只需将供状、毒药、残膳呈上，再请皇帝召李德全对质，便可一举撕开东宫伪善面具。
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太子背后还有太后，而太后之后，或许还藏着更深的黑手。母妃之死、风雪峡谷粮草断绝、全军覆没于暴雪之中……这些旧账，尚未清算。
他不急。
权谋如棋，一步一杀非智者所为。他要的是彻底碾碎对手的根基，让那些曾在暗处冷笑的人，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从尸山血海中归来，执刀问罪。
窗外天光渐明，雾气稀薄。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已是巳时。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闩。木门吱呀开启，晨风涌入，吹动他衣角翻飞。
前院中，死士们已换作寻常百姓模样，或坐或立，看似闲散，实则警觉。掌柜在柜台后擦拭酒杯，眼神却不时扫向街口。那辆紫檀食车仍停原地，盖布严实，无人敢动。
龙允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天际一线微光破云而出。
“通知各据点，”他低声吩咐，“今夜轮值守夜不得松懈，任何人试图接近客栈，格杀勿论。明日辰时，我要活着走进皇宫，亲手把这份供状，放在父皇案前。”
属下齐声应诺。
他返身回房，重新关上门。烛火跳动，映出他孤影投于墙面，挺拔如松。
供状文书摊在桌上，墨字清晰：
“臣医林承业，奉太子龙弘密令，持毒入民宅，意图加害三皇子龙允。事败被捕，愿伏法认罪，乞保家人性命。”
下方是鲜红手印，边缘略有模糊，似因恐惧而颤抖按下。
龙允凝视良久，终将文书折好，收入贴身内袋。他躺回床榻，闭目养神，手仍搭在苍雷剑柄之上。
一日将尽，风暴未歇。
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但他已无所惧。
床榻咯吱轻响，他调整姿势，侧身而卧，面向窗户。
一片枯叶随风飘进窗棂，轻轻落在地上，贴近他的靴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