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朱漆大门在龙允身后合拢,他未立即离去。风自长廊尽头卷来,吹动斗篷下摆,露出玄甲边缘一线冷光。阳光斜照青石阶,映出他身影——笔直、孤峭,如一根钉入大地的桩。
他立于阶前,掌心微颤,指甲掐入肉中,痛感压住胸中翻涌的怒意。方才太后所言,字字如刀:“你母妃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毒。”不是急症,不是天命,是谋杀。她递话时语气平静,却藏锋于慈,分明是试探,是诱饵。她要他恨,要他冲动,要他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可他不能问,也不能动。
他知道,今日所闻非恩赐,而是饵。风暴将至,但他还不能动——直到风起势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曾因愤怒而微颤,此刻被强行压下。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袍角掠过最后一级石阶时,一道黑影自檐角跃下,无声落地,单膝跪于道旁,低声道:“东宫有异动。”
龙允脚步未停。
“太子接密报,知太后召见三皇子逾半个时辰,又遣宫女跟踪其行踪。疑为结盟开端,惊怒交加,摔碎茶盏,命亲信太监即刻赴城南药铺,购‘断肠散’三钱,不得留名。”
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另有吩咐——寻机会混入他明日午膳。”
龙允仍无言语,只左手轻抚腰间“苍雷”剑柄,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吞口铜环。他步伐不疾不徐,穿过宫道拐角,转入僻静夹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垂首而立,见他走近,掀帘示意。
他登车,车轮滚动,碾过细沙小径。
车厢内陈设简朴,仅一案一席,烛火摇曳。他解下斗篷,置于一旁,坐定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轻轻搁在案上。片刻后,车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短两长。
他颔首。
一人自车底暗格滑入,全身裹黑,面覆薄纱,双手呈上一封油纸包裹的密信。信封无字,只在封口处印着一只折翼飞鸟的暗记。
龙允拆信,展开纸条,目光扫过内容,唇角忽地一扬,似笑非笑,冷冷吐出三字:“想毒我?”
纸条上写得清楚:
“巳时三刻,东宫太监李德全,以银布裹手,至‘济世堂’购断肠散三钱,掌柜识其旧貌,未敢声张。药已包妥,交由随从携回。另查,李德全今晨曾出入御膳房采买名录,或可借膳食通道行事。”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案面。火光映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光影游移,如同蛰伏的蛇。
他不动声色,只右手缓缓抽出“苍雷”,剑身未出鞘,只以拇指推开盘龙吞口,露出寸许寒刃。刃光清冷,映出他眼中一丝极淡的讥诮。
太子果然沉不住气了。
太后一召,他便以为龙允已被拉拢,竟立刻动用毒计。殊不知,他每一步举动,早在监视之下。那所谓的“秘密购药”,不过是在黑龙阁眼线眼皮底下走过一场戏罢了。
他收剑入鞘,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潦草如随意涂鸦,实则暗含密语。写罢,将笺纸卷起,塞入一支黑漆筒中,封口滴蜡,按上指印。
“传令下去。”他低声说,“各据点照常运作,不必惊动东宫耳目。只盯紧李德全与御膳房交接之人,若有异动,即时回报。另,备好‘安顺客栈’后院西厢,明日上午辰时前,务必清空左右邻舍。”
属下领命,接过黑漆筒,自车底暗格悄然退去。
龙允闭目靠坐,呼吸平稳,仿佛方才下达的并非一道杀机隐伏的密令,而只是寻常事务安排。但他的手指,始终未曾离开剑柄。
他知道,太子这一招,看似狠辣,实则蠢极。毒杀皇子,若事败,便是抄家灭族之罪;即便成功,他也必被皇帝彻查到底。太子素来爱惜羽毛,向以仁厚示人,如今竟亲自策划下毒,足见他对龙允归京之事已生惧意。
而这惧意,正是破局之始。
他不需要立刻反击。
他只需让太子以为阴谋得逞,让他把毒药送进来,让他亲眼看见自己倒下——那时,才是真正的清算开端。
车轮辘辘,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里坊。巷口挂着“陈记香烛”的旧招牌,门板半掩,内里不见灯火。龙允下车,抬步走入,穿过前堂堆满纸扎的狭窄过道,推开后屋暗门,步入地下密室。
此处是他返京后设立的一处临时居所,不挂匾额,不留名号,唯有心腹知晓路径。室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灯、一剑架。墙上挂着一幅京城舆图,数十枚铜钉标记各处要道,其中三枚红钉正对东宫、寿康宫与皇城南门。
他解下佩剑,挂回架上,坐于灯下,从案底抽屉取出一块软布,开始擦拭“苍雷”。剑身出鞘半截,寒光凛冽,映出他沉静面容。布料拂过刃口,发出细微沙响,如同夜风吹过枯草。
他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仿佛这柄剑不只是兵器,更是某种不可轻慢的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但在寂静密室中清晰可辨。来人停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东宫那边又有动静。李德全回府后,立即将药藏入贴身荷包,并未交予他人。另有一名小太监被调往明日午膳采买名单,疑为其同党。”
龙允点头,手中拭剑不停。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说,“我要知道每一粒药何时离手,何时入膳,何时端出宫门。”
“是。”
属下退去。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一声,火星四溅。
龙允放下布巾,将“苍雷”完整出鞘,横置于膝。剑锋如秋水,映出他双眼深处那一簇压抑的寒火。他知道,明日午膳,将是第一场真正的交锋。
他不会躲。
也不会防。
他要亲手接过那碗有毒的汤,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去,然后——倒下。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彻底放松警惕,才能引出幕后真正的操盘者。
太后今日召见,未必没有试探太子之意。而太子急于杀人灭口,反倒暴露了他自己才是最怕龙允活着的人。
这场局,才刚开始。
他将剑收回鞘中,吹熄烛火,起身走向床榻。躺下时,手仍搭在剑柄之上。窗外月光透过缝隙洒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光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闭目养神,呼吸渐缓。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母亲当年,是否也曾预感到那一杯温热的药汤里藏着死亡?她有没有试图留下什么?那封被烧毁的信,究竟写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六岁那年一样,只能抱着母亲渐冷的身体,听太医说“急症不治”,看宫人匆匆收殓,连一句追问都不敢有。
那时他太小,无力。
如今他回来了。
他是龙允。
是北疆三千残兵口中“活着的战神”,是风雪峡谷中爬出来的鬼,是黑龙阁暗影里的主君。
他不必躲毒。
他要迎毒而上。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密室门再度开启。一名黑衣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安顺客栈已备妥,西厢清净,左右无人。午膳路线确认,东宫将借‘赏赐归臣’名义,遣内侍送食盒至客栈外,由店伙计接入。”
龙允睁眼,坐起,披衣下床。
“太子可有新动向?”
“昨夜三更,李德全曾秘密会见一名江湖郎中,疑似确认药性发作时间。对方称,断肠散混入汤羹,饮后半个时辰内必现腹痛呕血之状,一个时辰后七窍流血而亡,无解。”
龙允冷笑一声:“他还怕我不死。”
他站起身,整衣束带,将“苍雷”佩于腰间。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通知风离那边,千面坊准备接应。一旦我入客栈,立即切断所有对外联络渠道,包括鸽哨、暗渠、人传。我要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完全失控。”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有人问我为何明知有诈仍赴宴,便答:‘三皇子奉旨留京,礼不可废。既是宫中赐膳,拒之不敬。’”
属下领命退下。
龙允独自立于密室中央,手中握着一枚铜钉,正是昨日插在舆图“风雪峡谷”位置的那一枚。他凝视片刻,将其收入袖中。
这是给沈岳的承诺,也是给三千亡魂的交代。
今日之举,不止为母报仇,更为揭开当年真相铺路。
他知道,毒药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他走出密室,穿过香烛铺前堂,推门而出。晨雾弥漫,街巷清冷,偶有挑担小贩吆喝一声,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他抬头望天,东方微白,云层厚重,似有雨意。
他迈步前行,身影没入街角转角。
半个时辰后,安顺客栈门前,店伙计正在清扫台阶。一辆不起眼的宫中食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车上内侍捧着紫檀食盒,高声道:“奉太子令,赐膳三皇子,以表关切!”
店内无人应答。
伙计怔了怔,忙跑进去通报。
后院西厢房门紧闭,窗扉未启。
龙允坐在灯下,一手搭在“苍雷”剑柄,另一手持一杯凉茶,缓缓啜饮。茶水无色,入口微涩,一如他此刻心境。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也知道,那一盒“赐膳”,正被端进客栈大堂。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然后,伸手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