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朱漆大门在龙允面前缓缓开启,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年久失修的叹息。他立于阶下,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拂动斗篷一角,露出内里玄甲边缘的一线冷光。宫女通报的声音刚落,殿内便传出一声轻缓却清晰的传唤:“太后召见。”
龙允整衣正冠,抬步登阶。靴底踏过青石,未带一丝杂音。殿门两侧宫人垂首肃立,目光低敛,无人敢与他对视。他穿过前庭,步入正殿,地面铺着深色金砖,映出他身影的轮廓,瘦而挺直,如一杆未出鞘的枪。
殿中熏香缭绕,非檀非麝,带着一丝苦味,似药非药。正北设凤椅,紫檀雕凤,座面覆以织金锦垫,萧太后端坐其上,绛紫凤袍缀满东珠,在晨光中泛出沉郁光泽。她发髻高挽,插凤钗数支,眉心贴金花钿,面容保养得宜,唯眼角细纹藏不住岁月痕迹。十指戴护甲,长逾寸许,涂着暗红丹色,指尖轻搭扶手,一下一下敲击着木面,节奏缓慢,却压着某种无形的力道。
龙允行至殿心,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动作标准,分毫不差,肩背平直,脊椎如松,未因长久未归而生疏半分。礼毕起身,仍低首垂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静候问话。
“抬起头来。”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殿宇。
龙允依言抬头。
太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自眉骨扫至下颌,最终停在那道淡色剑疤上。她瞳孔微缩,随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似笑,倒像刀锋划过水面。
“像你母妃。”她说。
龙允眼睫微动,未接话。
太后继续打量,语气转缓,近乎絮语:“尤其是这双眼,黑白分明,不躲不闪。当年她在宫里,也是这般看着人,哪怕被训斥,也不低头。你说……她若还在,可会认得你?”
龙允呼吸未乱,喉结微滚,终是低声答:“儿臣不知。”
“你不知?”太后轻笑一声,指尖在扶手上顿了顿,“她死的时候,你才六岁。一个孩子,能记得多少事?”
“儿臣记得她的声音。”龙允说,“还有她煮过的草药茶。”
“雪莲根?”太后接过话头,语气忽而冷了几分,“她偏要种那些违制之物,北苑本该种牡丹,她却非要栽草。后来被人拔了,她也没争,只坐在院子里,整整一夜没说话。”
龙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
太后盯着他,忽然换了个姿势,侧身倚靠,右手支颐,左手护甲轻轻刮过唇角,似在品味什么。
“你母妃死得蹊跷。”她缓缓道。
殿内香烟微颤,仿佛被这句话搅动。
龙允脊背瞬间绷紧,肩胛骨向后收拢,肌肉在劲装下微微隆起,又迅速松弛。他依旧低头,双手伏地,姿态恭顺,但掌心已沁出薄汗,贴着金砖,传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太后将他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却不达眼底。
“太医说是急症,心脉骤停。可她前一日还好好的,还能走动,还能说话。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太后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更巧的是,那晚守夜的两个宫女,第二天也都病了,一个咳血,一个神志不清。再后来……一个调去浣衣局,一个送去了冷宫,都没活过三个月。”
龙允手指微蜷,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祖母今日召见儿臣,便是为了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本宫只是念旧。”太后淡淡道,“你母妃是羌族女子,出身不高,却得先帝独宠。那时宫里多少人不服?可她从不争宠,也不拉帮结派,只安守本分。这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儿臣年幼,记忆模糊。”龙允低声道,“如今归来,只想侍奉父皇,安守本分。”
“安守本分?”太后冷笑,“你三年前死在风雪峡谷,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如今却活着回来,还敢入宫面圣,与太子并列朝堂。你说,这是安守本分?”
“儿臣奉诏回京,名分由父皇裁定。”
“可你心里不甘。”太后直视他,“你母妃死得不明,你父兄对你弃如敝履,你麾下将士尽数葬身雪谷。这么多仇,你能甘心?”
龙允沉默。
太后身体前倾,护甲轻点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声。
“你若想报仇,祖母可以帮你。”她说,“只要你肯听本宫的话。”
龙允终于抬眼。
目光如刃,直刺太后双眸。
太后不避不让,反而笑了:“怎么?不信我?我虽不是你亲祖母,可在这宫里,能护你周全的,除了我,还有谁?”
“祖母厚爱,儿臣感激。”龙允缓缓道,“但儿臣只想活着。”
“只想活着?”太后重复一遍,摇头,“你母妃若听见这话,定要伤心。她当年拼死把你生下来,不是为了让你窝窝囊囊地活。”
“她要我好好活着。”龙允声音低沉,“这是她最后的话。”
太后眯起眼,审视着他,良久,忽而轻叹:“你变了。从前你眼里有火,现在……只剩灰烬。”
龙允垂目,不再言语。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香烟袅袅。窗外槐枝轻摇,投下斑驳影子,爬过金砖地面,慢慢移向龙允的脚边。
太后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摩挲护甲,神情莫测。
“你母妃临终前,曾托人递了一封信。”她说,“给本宫的。”
龙允指尖微颤。
“信里写了什么,本宫不能告诉你。”太后望着他,“但有一点——她知道自己的病,不是急症。”
龙允呼吸一滞。
“她还说,有人怕她活着,更怕她死后留下话。”太后语气渐冷,“所以,她必须死得干净。”
龙允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却仍跪着,未动分毫。
“那封信呢?”他问。
“烧了。”太后淡淡道,“本宫不想惹祸上身。”
“是谁?”龙允声音沙哑。
“你以为本宫会告诉你?”太后冷笑,“你连自己能不能站稳都还不知道,就想查宫闱秘事?龙允,你太天真了。”
龙允低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神。
太后盯着他,忽而放缓语气:“你母妃的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刚回京,根基未稳,太子虎视眈眈,二皇子阴险狡诈,就连你父皇……也未必真心待你。你若贸然行事,只会重蹈你母妃覆辙。”
“那该如何?”龙允问。
“听本宫的。”太后道,“本宫活到今日,靠的不是仁慈,是忍耐。你想查真相,就得学会等。等风起,等势成,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龙允缓缓点头:“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满意了些,靠回椅背,“你下去吧。记住今日的话,别让本宫失望。”
龙允叩首:“儿臣谢祖母教诲。”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平稳,转身时斗篷轻扬,遮住腰间“苍雷”剑柄。他一步步退出正殿,脚步无声,背影笔直如枪。
直至跨出殿门,走入长廊,阳光斜照,洒在肩头,他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风从廊外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体内渗出的寒。
他站在寿康宫门前,未立即离去,而是驻足片刻,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寿康宫”三字依旧遒劲,却仿佛多了几分森然意味。
他没有走。
也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着,如同一尊石像,嵌在光影交界处。
殿内,太后仍端坐凤椅,手中护甲轻轻敲击扶手,节奏未变。她望着空荡的殿心,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如深井。
“像你母妃……”她低声重复,指尖缓缓抚过护甲边缘,那里涂着一层极薄的鹤顶红,遇血即发,无解无救。
“可惜啊,你比她聪明,也比她狠。”
她收回手,轻唤一声:“春桃。”
帘后转出一名宫女,低眉顺眼。
“盯住他。”太后道,“一举一动,都要报我知晓。”
“是。”
“还有……”太后望向殿门方向,“查一查,他昨夜住在何处,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宫女领命退下。
太后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殿中香烟缭绕,苦味渐浓,似药非药,缠绕不去。
而殿外,龙允依旧立于阶前。
他没有离开寿康宫。
也没有踏入下一步行程。
他只是站着,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颤抖,又被强行压下。他望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木板,看见里面那位老妇人的眼神——慈爱之下,藏着刀锋。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关心,是试探。
不是提点,是引诱。
他母妃之死,绝非偶然。
而今日这一场召见,也不是终结,而是开端。
但他不能动。
也不能问。
他必须继续跪着,站着,说着恭顺的话,走着被安排的路,直到某一天,他能亲手撕开这层层帷幕,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暴露在光下。
风再次吹起他的斗篷,露出那一线玄甲。
冰冷,坚硬,从未卸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不动如山。
殿内,铜漏滴答,香烟袅袅。
殿外,槐影斑驳,光影交错。
时间仿佛凝固。
却又在无声中疾驰。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