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寒风吹动崖边枯枝，簌簌积雪坠落崖底，万丈断崖之下白雾茫茫，死寂骇人。
断崖平台之上，气氛紧绷到极致。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相互碰撞，一边是久经沙场、杀伐内敛的官军将帅，一边是落草山野、桀骜不羁的山寨霸主。
短匕寒芒刺眼，咫尺之间直指谢尘心口。
顾念握着短匕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带着凛冽的敌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心底莫名慌乱躁动，那份陌生的悸动久久不散。
明明是初次相见，可眼前这名少年将军，却给她一种仿佛纠葛了一辈子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让她烦躁，也让她忌惮。
谢尘垂眸看向那柄近在咫尺的短匕，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周身气息依旧清冷沉稳。面对锋芒逼人的利刃，他未曾后退半步，身形笔直如山，薄唇轻启。
“所以，你执意要与官府为敌？”
“何为敌，何为友？乱世之中，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将军身居高位，锦衣战甲，手握兵权，自然可以站在律法道义的制高点评判世人。可你何曾见过底层流民饿殍遍野，何曾见过世家豪门随意草菅人命？”
她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直撞进谢尘幽深的眼眸之中，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
“你们官军，镇压山野匪寇易如反掌。可面对割据诸侯、奢靡权贵，你们敢动分毫吗？”
这句话直击乱世痛点，一时间让谢尘无从辩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天下祸乱根源，从来不是区区数百山野匪寇，而是野心勃勃的诸侯、腐朽贪婪的官吏、压榨百姓的世家。可身在局中，自有身不由己的桎梏。
他只是一名镇守郡城的将军，权限有限，无法逆转天下大势，能做的，仅仅是守住济北郡方寸之地，维持此地最基本的秩序。
谢尘沉默片刻，抬手握住腰间归寂长剑的剑柄，指尖缓缓摩挲冰凉剑鞘。
“世道如何，我无权更改。但我身居此位，就要尽我本分。但凡游离律法之外者，我皆会剿灭。今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率众归降？”
顾念听见他固执至极的话语，心头怒意翻涌，同时那份莫名的酸涩再度涌上心头。她从未见过这般执拗死板，却又偏偏让她无法彻底厌恶的人。
“废话不必多说。想要黑风山，先打赢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顾念身形骤然一动。
雪白斗篷被寒风甩开，身姿轻盈如燕，脚下积雪四溅，整个人如一道掠影直逼谢尘面门。手中短匕寒光暴涨，招式刁钻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皆是无数次生死厮杀磨砺出的实战杀招。
谢尘眸光微沉，手腕翻转，归寂长剑应声出鞘。
铮——
清亮刺耳的兵刃撞击声骤然响彻断崖。
长剑与短匕猛烈相撞，迸射出细碎刺眼的火花，震荡的气浪卷起四周落雪，漫天飞雪被劲风强行吹散。
二人近距离对峙交手，一刚一柔，一稳一捷。
谢尘剑法沉稳霸道，每一剑大开大合，带着沙场厮杀的铁血戾气，攻守兼备，滴水不漏；顾念身法灵动飘逸，短匕游走辗转，刁钻诡谲，擅长借力打力，总能在绝境之中寻到破绽。
风雪漫天，两道身影在雪白断崖之间辗转缠斗。
金属碰撞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山林。
数十回合转瞬即逝，二人旗鼓相当，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制对方。
顾念侧身避开劈来的长剑，脚尖轻点雪地，借力后退数尺，平稳落地。胸腔微微起伏，呼吸略有些紊乱，眼底满是惊愕。
她自认武艺在整个济北郡鲜有敌手，寻常将士在她手下撑不过二十回合，可眼前的谢尘，招式沉稳，心性恐怖，攻防毫无破绽，实力远超她的预料。
与此同时，谢尘心底同样掀起波澜。
这名女子的招式风格，莫名让他倍感熟悉，一举一动，仿佛曾在无数岁月里亲眼见过。灵魂深处的轮回碎片疯狂躁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血色长街并肩御敌的画面，短暂又真切。
他下意识收剑，失神一瞬。
顾念敏锐捕捉到他片刻的破绽，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再度突进，短匕绕过长剑防御，刀尖稳稳抵在谢尘脖颈侧方一寸之处。
冰冷的匕尖贴着温热肌肤，寒意刺骨。
只要她微微用力，便能划破皮肉，取走这名少年将军的性命。
胜负已分。
断崖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寒风。
顾念抬眸，近距离直视谢尘清冷的眉眼，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她能清晰看见少年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茫然。
“将军，你输了。”
谢尘回过神，幽深眼眸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子脸上，没有落败的恼怒，只有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
他明明可以及时回防，却在刚才失神，下意识放弃了反击。
就连谢尘自己都不明白，为何面对眼前这名敌对的女匪首，他心底本能生出抗拒，不愿伤到她分毫。
跨越百世的宿命羁绊，哪怕记忆尘封，灵魂本能永远无法篡改。
云海之上，云华仙卿俯瞰断崖一幕，指尖死死攥紧，纯白仙袍无风自动，眼底寒意暴涨。
“蠢货……”
他耗费心力制造二人独处对峙的机会，本意是激化矛盾，让二人彻底反目、刀剑相向。可万万没想到，轮回执念早已刻入魂魄，哪怕立场水火不容，这两个人依旧会不由自主对彼此心软。
这份羁绊，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固。
云华仙卿面色阴沉，眼底杀意滋生，指尖凝聚一缕更为浓郁的暗色仙力，悄然下坠，悄无声息融入黑风山周遭山林。
他不会允许二人有半分情愫滋生。既然温和算计无用，那他便亲手制造死局，逼迫他们必须只能活一个。
断崖之下，顾念看着谢尘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头莫名烦躁，收回短匕，向后退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
”镇夷将军武艺确实不俗，难怪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想要踏平黑风山，你最好做好损兵折将的准备。”
谢尘握紧手中长剑，缓缓收入剑鞘，目光定格在她桀骜明艳的面容之上，语气依旧淡漠：
“下次交手，我不会再留手。”
顾念听闻，挑眉轻笑，眼底带着野性的挑衅：
“我随时奉陪。”
风卷落雪，横亘在二人之间。
官匪殊途，刀剑相向，互为死敌。
可在彼此心底深处，早已悄然漾起一丝不该存在的涟漪。
爱恨的种子，于风雪断崖之间，悄然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