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
天色微亮,东方天际仅浮出一丝浅薄的鱼肚白,厚重的雪雾依旧笼罩整座济北郡。寒风呼啸不止,落雪未有停歇,积压在山路两侧的积雪足有数尺之深,冰封的山道湿滑险峻,行走起来步步维艰。
黑风山脚下,凛冽风雪席卷荒芜林地。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踩踏声响。两百名玄甲精锐骑兵列成整齐队列,甲胄寒光凛冽,腰间兵刃出鞘半截,肃杀之气弥漫四周。
谢尘一身战甲,翻身落座于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玉冠束起黑发,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冬日寒霜,目光平视前方蜿蜒曲折、通往山顶的崎岖山道,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周遭骑兵皆屏息凝神。
一夜时间,他翻阅完黑风山近半年所有的活动卷宗。
与普通烧杀抢掠、鱼肉百姓的匪寇截然不同,黑风山寨劫掠所得,半数用以养活山寨之中的弟兄,剩下大半全都悄悄接济给山下流离失所的贫苦流民。甚至数次在寒冬降临之时,主动开放储备粮草,赈济周边饥寒交迫的落魄百姓。
也正因如此,黑风山在底层流民之中声望极高,山下村落百姓,无一告发山寨,反倒时常暗中为山寨传递官府动向。
这份格格不入,让谢尘心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他恪守军纪,知晓匪就是匪,游离律法之外,便必须铲除;可亲眼见过乱世百姓疾苦,他也清楚,在这腐朽不堪的世道里,很多时候官府能给予流民的庇护,甚至不如一座山野匪寨。
谢尘收束杂乱思绪,沉声开口。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上山,不得惊扰山下村落百姓。我独自一人上山探查地形。”
身侧的亲卫闻言,面色骤变,连忙出声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黑风山地势凶险,山寨布防隐秘,且山上之人皆是亡命之徒,寨主更是心思难测,您独身前往太过危险,请属下随您一同上山!”
谢尘微微摇头,语气不容置喙。
“人多目标太大,只会打草惊蛇。我一人行动更为方便。”
他征战多年,一身武艺早已登峰造极,即便身陷百人围困,也足以自保。况且此番只是探查布防,并非正面围剿,人数过多只会徒增麻烦。
话音落下,谢尘握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缓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独自一人朝着黑风山半山腰行去。
茫茫云海之上,白雾翻涌不息。
云华仙卿凌空静立,淡漠的眸子死死锁定那道独行的少年身影,指尖捻动一缕仙力,眼底寒意渐浓。
“孤身探山吗……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
他静待数世,早已摸透二人宿命软肋。只要给他们制造独处对峙的机会,灵魂深处的轮回羁绊便会不受控制苏醒,让二人在对立的立场里,滋生不该有的情愫。
而这份情愫,恰恰是他要亲手碾碎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缕无形仙力悄然坠向黑风山半山腰,暗中拨动山上哨探的指令,刻意引导顾念在此处拦截谢尘。
凡尘棋局,已然落子。
黑风山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平台。
此处背靠万丈悬崖,前方直通上下山道,是上山的必经之路。风雪吹袭崖边枯树,枯枝摇晃,簌簌落雪。
顾念一身利落劲装,外罩一件纯白防风斗篷,孤身一人倚着崖边枯木,手中把玩着短匕,静静等候来人。
她一早便收到哨探传报,知晓谢尘独身上山的消息。
周遭死寂一片,唯有风雪呼啸之声。不知为何,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顾念的心绪始终无法平静,胸腔之内隐隐躁动,陌生又怪异。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这样漫天风雪里,等候过同一个人。
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强行压下。
乱世浮沉十余载,她早已不信宿命缘分,只信手中利刃与山寨数百弟兄。
片刻之后,清脆的马蹄声穿透风雪,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山道尽头。风雪勾勒少年清冷孤傲的轮廓,战甲覆雪,佩剑寒芒暗藏,仅仅只是静静坐在马背上,便自带一身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当顾念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心口骤然一缩,猛地攥紧手中短匕。
莫名的酸涩、怅然、熟悉感瞬间席卷全身,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萧瑟秋夜、梧桐落叶、血色长街、凋零海棠……还有无数次生死离别。
记忆残缺,无从溯源,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牵绊与心痛,做不得半点虚假。
同一时刻,马背上的谢尘眸光一凝,幽暗的眼底掀起一丝波澜。
断崖边的女子身姿窈窕,眉眼桀骜明艳,立于风雪之间,宛如寒风里肆意生长的野草,鲜活又倔强。仅仅一眼,心底尘封的空洞骤然被牵动,前世今生的碎片疯狂翻涌,久违的悸动席卷全身。
这是以往任何人都无法带给他的感觉。
二人隔着漫天风雪,遥遥相望,周遭万籁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良久,顾念率先回过神,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冷笑,打破这片寂静。
“镇夷将军好大的胆子。明知我黑风山乃是匪寨龙潭虎穴,还敢独身一人上山,你是笃定我不敢杀你?”
谢尘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旁枯树之上,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
“寨主既然能稳居黑风山,执掌数百人手,应当知晓。单凭你一人,还留不住我。”
顾念闻言,直起身躯,缓步朝着谢尘走近几步,锐利的目光直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将军。
“将军自负倒是过人。只是我很好奇,你们官府之人,一口一个剿匪平乱。可这乱世之中,诸侯割据,权贵压榨百姓,你们视而不见,偏偏盯着我们这群只为活下去的人不放,不觉得太过可笑吗?”
她自幼家破人亡,看透官府虚伪,历朝历代,官军永远只会欺压底层匪寇,却从来不敢触碰那些手握兵权、祸乱天下的诸侯世家。
谢尘正视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字字铿锵。
“诸侯之乱,自有天下大势制衡。匪寇游离律法之外,肆意妄为,便是祸乱属地。我身居其职,便要守一方安稳。”
顾念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安稳?乱世之下,权贵吃肉,流民尸骨无存。官府给不了底层百姓安稳,那我们便自己给自己争一条活路。将军凭什么用你们那套腐朽的规矩,来定义我们的生死?”
立场相悖,观念相冲,从见面的这一刻开始,二人便是天生的敌人。
谢尘沉默片刻,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女寨主,与他印象里贪财嗜杀的匪寇,截然不同。
“我无意评判你们过往缘由。曹公军令已下,一月之内,我必踏平黑风山。今日上山,我只是奉劝寨主一句。放下兵刃,解散山寨,率众归降郡府,尚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顾念听到这话,眼底锋芒乍现,指尖短匕瞬间出鞘,寒光直指谢尘的方向。
“生路?将军口中的生路,是让我的弟兄们任人宰割,还是沦为权贵脚下的蝼蚁?”
她眉眼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决绝。
“我告诉你谢尘,黑风山的人,我护定了。想要踏平山寨,那就凭你的本事,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风雪呼啸,刀剑虽未相交,可浓烈的对峙气息已然弥漫整片断崖。
官匪殊途,理念相悖。
初次相逢,没有温情脉脉,只有针锋相对。
云海之上,云华仙卿望着断崖处对峙的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切,皆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