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把竹扫帚往墙根一靠。
李母蹲井台边择菜,手停了,没抬头。“磊子。去找燕燕。领证的事,趁你还有假期,不要在拖了。”
斧头落下去,柴裂两半。李磊把斧头靠柴堆上,手在裤子上抹一把。“我去。”
巷口阿婆坐门槛剥毛豆,豆壳叮当响。“磊子,哪去。”“去镇上。”“你爹昨天买的草鱼跳缸了,我帮你娘捡回去的。”阿婆把毛豆丢嘴里。“鱼跳缸,有好事。”
李磊没停。
镇口榕树底下几个老头打牌,烟屁股丢一地。一个抬头看他一眼。“老李家的,娶媳妇咯。”旁边接话:“张家那闺女,能干。”
张燕家门口铁门关着。对联褪了色,下联被雨水洇花。门槛上铝盆泡着糯米,水面漂粽叶。
李磊敲两下。铁门当当响。
开门的是张父,叼着烟。看见李磊,烟从嘴角挪到另一边。手不自觉往裤兜摸。户口本硬硬的硌大腿。
“李磊来了。吃饭没有,进来坐。”
“吃了,叔。”李磊没吃。脚尖踢到铝盆边沿,糯米晃一下。
堂屋里徐美兰从厨房探出头,锅铲沾着油。愣了一下,笑扯到一半卡住。“稀客稀客,坐,倒茶。”茶杯在碗柜上层,踮脚够下来两个,白瓷的给李磊,搪瓷的搁自己面前。
张父坐沙发上,腿不自觉抖,用手按住膝盖。“你妈身体好吧。”“好。”李磊屁股坐一半,后背不敢靠。手指头在杯沿上来回蹭。
张燕从楼上下来,脚步磨了一下。走到茶几边上,没坐。眼睛看李磊一眼,挪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两个位置。
张父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摁得重。“李磊今天来,有什么事。”
李磊把茶杯搁茶几上,不稳,茶水洒出来两滴。“来看看燕燕。”耳朵尖红了。
徐美兰站起来。“你们年轻人聊。”进了厨房。锅铲当当当,比平时响。张父也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鸡。”走到门口,手又摸裤兜。铁门没关严,留条缝。
堂屋里剩两个人。茶不冒热气了。
李磊喝一口。茶凉了。喉咙咕咚一声。“你爹把户口本揣兜里了。”
“我知道。”
“现在不用户口本。身份证两张就行。政策改了。”
张燕没说话。撇了撇嘴。
“我爹收了你们家彩礼。十八万。还有两万打欠条。”声音平,平得不像说钱。
“我爹现在不会给户口本的。拖着。”
厨房里锅铲停一下,又响起来。
张燕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碰一下茶杯,缩回来。“我回去拿身份证。”站起来,腿碰到茶几角,茶杯在碟子上转。
出了巷子上镇街。一前一后,隔半步。街边卖烧鹅的磨刀,嚓嚓嚓。
镇口榕树底下老头还在。一个拿胳膊肘捅旁边的。“老李家的,领媳妇去。”“走路隔那老远,不像两口子。”“你懂什么,以前都这样。”
拐过榕树,街口有卖甘蔗的,三轮车上竖一捆青皮甘蔗。中年女人拿刀削皮,一刀下去,白生生蔗肉露出来。
张燕脚步慢了。李磊回过头。她站在甘蔗摊前面,看着那捆甘蔗。
“怎么了。”
“我们俩认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她重复一遍,嚼不出味道。“一个多月就要领证了。”
李磊没接话。
张燕笑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要是没那十八万彩礼,咱俩现在站这儿不。”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骑摩托的按喇叭过去,后座绑一筐活鸡,鸡毛飘到甘蔗摊上。“要是没那十八万,我爹不会让我嫁,你爹也不会让你娶。咱俩就是被那十八万绑一块的。”
李磊沉默一会儿。“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滑稽。”
“滑稽什么。”
“滑稽咱俩都是老实人,老实到被钱推着走,推到一个被窝里。”这话太直了,耳朵有点烧。她低头踢甘蔗皮。
李磊看她踢。踢一下,甘蔗皮翻面,再踢一下,翻水沟里去了。
“我也觉得滑稽。我爹把家底掏空了,还借了钱。我说不娶了,钱退回来。我爹说钱是小事,人是一辈子的事。我说我跟她没认识几天。我爹说以前都这样,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
张燕抬起头看他。
“你信吗。”
“不知道。但我爹跟我娘结婚那天才见第三面,现在也过了三十多年。”
张燕看他脸。汗淌到下巴,没擦。这个人至少不滑头。彩礼给了就是给了,欠条写了就是写了。这年头,这样的男的,不多。
“走吧。”
“去哪。”
“领证。”张燕看着李磊说:“我可是瞒着我爸妈的。”
“彩礼给了,办了这事,我才对的起那两个老人。”
民政局灰白楼。台阶上老头抱保温杯泡枸杞。“领证的?进去左手边。”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坐塑料椅上等。并排坐着,中间隔一个空位,放着张燕外套。
“四十八号。”
李磊站起来,张燕也站起来。外套滑下去,李磊弯腰捡,递给她。手指头碰到,两个人都缩一下。
窗口后面女的戴眼镜,镜片反光。接过身份证,敲键盘。
“自愿结婚吗。”
“自愿。”李磊说。张燕点下头。
“照片带了吗。”
李磊从兜里掏纸袋,抽出两张红底照片。女的把照片贴表格上,盖章。章落下去那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钉死了。
两个红本本递出来。张燕接过去,翻开看,钢印凹凸不平,摸上去硌手。合上,攥得紧。
出民政局,太阳偏西。光斜斜打台阶上,两个人影子叠一起。
李磊把红本本揣兜里,拍拍。“要不要拍个照。”
“什么照。”
“那种。”街对面照相馆,广告牌上婚纱照,男的女的抱一起。“结婚纪念照,精修三百八。”
“三百八,太贵了。”
“彩礼都花了,不差这点。”
张燕看广告牌上穿婚纱的女人。白纱蓬蓬的,她从来没穿过。
“走吧。”李磊已经往街对面走了。
照相馆一股樟脑丸味。柜台后面女的烫卷发涂口红。“拍结婚照?”“嗯。”“婚纱还是中式?”李磊看张燕,张燕看墙上白婚纱。“婚纱。”
张燕进更衣室。婚纱很重,裙摆拖地,抱了满怀。帘子外面李磊换西装,袖子长,往里折。裤脚拖地,蹲下去卷,一只高一只低。扣子扣不上,敞着穿。
帘子拉开。张燕走出来,腰间收得紧,裙摆白白一大片。眉毛描过,口红红红的,头发盘上去,碎头发翘着。手不知往哪放。
李磊嘴张一下,没出声。
“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好看。”
张燕看他。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头发一撮翘起来像公鸡冠子。她忍不住笑一下。
李磊低头看,脸腾的红了,蹲下去重新卷。两只裤脚都卷高了,露出脚踝。袜子一只黑一只深蓝。
“袜子。”张燕说。
李磊把裤脚放下来,盖住袜子。
卷发女人拿粉扑过来。“新郎补个妆。”粉扑拍两下,脸比脖子白一个色号。张燕别过脸,肩膀抖一下。又给张燕拍粉,睁开眼,镜子里白得像假人。
“进棚。”
背景布粉红色,印假玫瑰花。地上反光板落一层灰。摄影师瘦高个扎小辫子。“新人站过去,靠近一点。”隔半臂远。“再近一点。”隔半个拳头。“肩膀挨肩膀。”李磊往那边挪,婚纱纱蹭西装袖子沙沙响。张燕肩膀僵一下。
“新郎手放新娘腰上。”
李磊手抬到一半停住。悬两秒。张燕斜眼看那只手,收回去。
“快点快点。”摄影师催。
李磊把手放上去。隔着好几层纱什么也感觉不到,五个指头张开不敢收拢。
“新娘手搭新郎肩膀。”
张燕手搭上去,轻得跟没搭一样。李磊肩膀绷紧。
“看镜头,笑一下。”
李磊咧开嘴,牙床展览。张燕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扯不动了。
咔嚓。闪光灯亮,两个人同时眨眼。
“新郎笑太僵了。自然一点。”
李磊想不出高兴的事,又咧开嘴,像牙疼。
咔嚓。
“新娘眼睛闭上了。再来。”
张燕把眼睛睁大,瞪人。
咔嚓。
“新郎下巴往新娘那边偏。”
李磊偏多了,脖子扭成奇怪角度。张燕闻到汗味混樟脑丸。
咔嚓。
“新娘不要瞪眼,放松。”
张燕嘴张开,张太开,像要说话又没说。
咔嚓。
“新郎把扣子扣上。”“扣不上。”“西装脱了。”
李磊脱西装,里面旧衬衫领口泛黄。去年过年买的。
“衬衫第一个扣子解开。两个人面对面,牵着手。”
李磊把手伸出来,张燕也伸出来。手指头碰到,不知道用多大劲。李磊握太轻,像握一碰就碎的东西。张燕手一动不动,像死掉的小鸟。
“握紧一点。”
李磊用力过猛,张燕手指头挤在一起。皱了皱眉,没吭声。
“对视,看对方眼睛。”
看两秒,张燕先绷不住,眼光溜到背景布假玫瑰花上。李磊也跟着溜。
“看对方,不要看别的地方。”
眼光挪回来。张燕看见李磊鼻子上黑头,李磊看见张燕眉毛上沾碎头发。眼神飘忽不定。
咔嚓。
“新娘不要老眨眼睛。再来。”
咔嚓。
“新郎想点温柔的。”
李磊想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十八万彩礼和欠条。
咔嚓。
“新娘单独拍。侧身,回头看镜头。下巴抬一点。”
张燕侧身,裙摆缠腿上。踢一下没动,再踢一下没动,用手提起来转过去放下。“下巴太高了,低一点,又太低了。对。”
咔嚓。
“新娘撩头发。”
张燕手指头勾碎头发往耳朵后面别,别两下没别住,弹回来。再别一下,别住了。
咔嚓。
“新郎从后面抱住新娘腰。”
李磊站张燕身后,手比划两下,不知从哪抱。张燕腰僵了。婚纱拉链硌手指头,冰凉。
“抱紧一点。”
李磊往前挪半步,胸膛贴张燕后背。张燕脊梁骨从上到下僵成一根棍子。李磊下巴悬她头顶上,脖子酸了缩回来。
“下巴搁新娘肩膀上。”
李磊搁上去,太轻,怕压坏她。呼出的气喷她脖子上,热热痒痒。张燕缩脖子。
“新娘不要缩脖子。”
张燕把脖子伸直,像练军姿。
咔嚓。
“来看片子。”
屏幕上排十几张照片。李磊的笑像牙疼,她的笑像嘴角抽筋。对视那张眼神都飘了,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这张还行。”李磊指牵手的,都低着头看手。
“这张你眼睛闭上了。”“这张你瞪眼。”“这张你脖子歪的。”“这张你手僵得跟鸡爪子一样。”
两个人同时闭嘴。屏幕翻到最后一张:李磊从后面抱着张燕腰,张燕脖子伸老长,李磊下巴搁她肩膀上,表情都像在受刑。
张燕看着那张,忽然笑了。真的笑了,肩膀抖起来。
“笑什么。”
“像两个傻子。”
李磊也笑了,眼睛一闭一睁的。“是挺傻的。”
“精修三百八,选几张。”
李磊选牵手那张,选对视那张。张燕选侧身那张。选到最后一张,两个人同时说“不要”。说完又同时笑了。
“三百八,就这三张。”
李磊掏钱,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数两遍。卷发女人沾一下舌头,数一遍,找二十。
出照相馆,街上灯亮了。卖甘蔗的收了摊,地上剩一堆甘蔗皮,风吹过来滚两下。
李磊把红本本掏出来又看一眼,塞回去,拍拍兜。
“饿不饿。”
“饿。”
“吃碗面。”
“嗯。”
两个人往面馆走。这回没隔半步,并排走着。胳膊偶尔碰一下,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