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寒看着那被压扁的可乐瓶。
瓶子皱成一团，但是瓶盖却被拧得十分紧。
盖子里面0619的那串已经被尖刀刺了无数次。
每一刻都深深的刻在心里。
不是随手留下的标记。
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忘记，于是就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刻上。
影子弯下腰去捡起了可乐瓶，手指触碰到了瓶盖内侧，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就是赤鬼常用的手段。
魏寒看着他。
“你认得？”
他以前觉得很无聊的时候，就会拿一根铁丝在瓶盖上刻字。
影子把瓶盖递了过去。
“他说瓶盖不容易被搜走，藏一句就能比藏一张纸要活得长久。”
魏寒将瓶盖接住。
手掌里的骨头片轻轻一跳。
瓶盖内侧0619被银光照射之后，刻痕里面竟然出现了一点很淡的红色。
就像新的血液又开始运行一样。
饮料库的绿门之后，传来了轻微的嗡嗡声。
门没有上锁。
但是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
冷气中混杂着糖浆味、铁锈味以及过久的旧塑料散发出的臭味。
影子拿刀贴近门边。
魏寒抬手，右掌按在门锁上。
随即绿门内安装的老式电锁发出咔哒一声就自己打开了。
门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边，架子上摆满了饮料箱。
大部分的瓶子都已经空了。
有的瓶身发黄，甚至已经爆开了，粘糊糊的糖浆干在地面上，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粘响。
最里面有两台报废的冰柜。
冰柜的玻璃上有一半是碎的。
里面并没有冰。
只有一排排倒扣的可乐瓶盖。
魏寒站到门口，并没有马上进去。
右臂骨片仍然发热。
但是这次并不是被白医生往里拖。
饮料库里面的物品可以回敲。
就像隔着很远的时间一样，瓶盖上也有一个被敲击的声音。
影子低声道：
“这个地方是不合理的。”
魏寒随即点了点头：
“太干净了。”
影子扫了一眼满地乌黑发亮的糖浆和破损的箱子。
“你管这叫干净？”
魏寒向里迈了一步。
“白医生既然知道这里，早就该让人拆了。但是这里仍然存在。”
“这里不是他不想拆了，是拆不干净。”
话一出口，外面的走廊上的广播就开始播放了。
“旧锚点回收程序已经开启，饮料库区域封闭，所有没有得到许可的信息都要清除掉。”
影子骂了一句。
饮料库四周墙壁的咔嚓声一起传出来。
货架下面的一根旧接口弹了出来。
废冰柜里的倒扣瓶盖也开始发抖。
叮叮当当。
一窝硬币倒进铁盆里。
影子马上往最近的冰柜跑去。
“先找哪个？”
魏寒手中拿着一瓶药，瓶口被盖子覆盖住了。
“寻找0619以外的。”
影子顿了一下。“不是找0619？”
“0619是记录层。”
魏寒将瓶盖抓在手里。“缺少的就是行动外壳已经确定。”
“寻找赤鬼。”
话一出口，最里面的那台冰柜就忽然亮了一下。
冰柜地面上，有一个瓶盖倒置着。
内侧不是数字。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赤鬼，赤鬼。
影子冲到那里，从许多盖子中把瓶子上面的瓶盖找出来。
瓶盖已经很旧了，边缘也磨白了。
赤鬼两个字在里面的被刻得很深刻。
几乎要把铁皮戳穿了。
魏寒接过手之后，右手的骨片就忽然一震。
他突然眼前发白。
看见澡堂里蒸腾的热气。
看见赤鬼蹲在地上，把一瓶可乐推到一个满身伤的少年脚边。
少年向上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魏寒。
赤鬼打开第二瓶可乐，仰头喝了一杯。
“在这里，我们都有名字。”
画面上方的部分又跳到了下面。
在夜晚的时候，赤鬼就坐在货架上，用铁丝在瓶盖上刻字。
他刻了0619这个号码。
划掉。
又刻了赤鬼。
将两个瓶盖放入冰柜底部，用一截旧胶带粘住。
“以后我忘记了的时候，让瓶盖替我记吧。”
这句话很轻。
轻得就像是在跟可乐瓶子聊天一样。
魏寒睁开眼睛之后，背上全是冷汗。
影子看着他。“看见没有？”
魏寒大口喘了口气，将两个瓶盖并排扣在自己的掌心。
0619。
一个赤鬼。
“这不是系统锚点的东西，这应该是自己留给人性的锚点。”
影子脸上的肌肉稍微动了一下。“所以白医生拆不掉？”
“他可以把记录拆掉，也可以把壳体拆掉，还可以修改编号。”
魏寒抬起头来，看到冰柜里密密麻麻的瓶盖。
“但是不能删除一个人自己留下的名字。”
随后广播中的声音再次传来。
“非法锚点已经确认。执行粉碎行动。”
冰柜下方的接口一排排发出红光。
货架上瓶盖一震，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墙里的粉碎口拖去。
影子用刀片将冰柜侧面的线槽割出一道裂痕，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魏寒没有再说话。
将两个瓶盖扣在右掌骨片上。
银光与刻痕融合。
一阵疼痛瞬间炸开。
这次要比人工补录还要狠。
骨头碎片仿佛受到两个方向的力作用在一起。
一边是白医生的补录流程。
一边是两个瓶盖里残留的旧名字。
【旧锚点接入】
【0619记录层确认】
行动壳确认来源检索
【赤鬼】
在最后一行出现的时候，魏寒的右臂已经麻木了。
他咬着牙，顺着新接的那条线把感觉一股脑儿地砸出去。
“醒醒。”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烦躁的怒骂。
“醒你大爷，老子没睡！”
合并之后的样子。
魏寒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杂乱的画面。
那里是巢穴外面的临时转移点。
赤鬼拿耗子，金刚坐在一旁处理伤口，渡鸦正拆装终端设备，所有人脸上都有些灰尘。
赤鬼被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吵得非常烦躁，张口就骂道：
“魏寒，你最好真的还活着，否则我现在骂鬼很没成就感。”
魏寒没有时间跟他斗嘴。
“听我说。”
“你身边有没有可乐瓶盖？”
赤鬼一呆。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渡鸦的话也被一起挤了进来。
“你们又是在干嘛？”
赤鬼没有回他的话，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几步就跑到一个破包旁边，翻出一只被压扁的瓶盖。
瓶盖内侧也刻有赤鬼两个字。
他没有再说话了。
魏寒隔着连接，都能感到那团火忽然压了下去。
不是熄灭。
像是被什么老东西给按住了。
“这是我以前藏的。”
随后魏寒回应道：
“0619号的病人仍然住在原来的病房里。”
“他叫我把这话告诉你。可乐没有改变，床也没有变化。”
“唯一的不同就是白医生的手变白了。”
那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赤鬼并没有马上骂回去。
也没有问0619的人是谁。
不问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说过话了。
货架四周的接口处的红光越来越强。
影子一边砍着一边朝着魏寒这边喊：
“快！盖子快被吸走了！”
魏寒还是一样的用另一只手按在冰柜上。
“赤鬼，你现在只要说一个字。”
“不同意回填。”
远处赤鬼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谁填谁的？”
“白医生要将0619行动壳以及自己合并成新的东西。”
魏寒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所说的拒绝是什么意思？”
“旧病房的一半也会传出来声音。”
赤鬼笑了一声。
笑的时候就没有平时的凶气了。
反而有一丝干燥的感觉。
“看来他还真没死干净。”
魏寒没有回话。赤鬼低声骂了一句。
“好。”
“老子不同意！”
“赤鬼，我叫赤鬼。”
“不叫0619！”
魏寒将这句话狠命地压抑在两个瓶盖之间。
饮料库中的所有瓶盖同时震颤，仿佛成百上千的人在黑暗中同时回头。
在最里面的墙面后面，传来了从前的病房里监护灯的声音。
滴。
滴。
滴。
穿过不知道有多少条管线，在旧病区和饮料库之间的废弃接口处，在魏寒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之后就是0619很疲倦的声音。
“听到了。”
“我也不接受。”
“我叫0619，但是我不是所谓的新壳材料。”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下到地上去了。
饮料库里的红光忽然炸开，货架、冰柜以及墙壁上的接地方向同时发出刺耳的尖鸣。
【半身否决成立】
回填流程中断
补壳方案于6月19日失败
0831关联端脱离
“这就，成了？”
补录的力量向骨头里钻，但是被硬生生地弹了出去。
他踉跄了几步，差一点撞到冰柜。
影子一把扶住他。
魏寒举起了右手。掌心骨片的银光减弱了一些。
接驳进度没有再提高，就连人工补录到的那一行里退了半格。
“成了。”
说完之后，饮料库的广播突然出现了卡顿的情况。
白医生的声音已经不再平稳了。
“半身否决制？你们用这样的垃圾符号来代替我的补录，我可以认为这是对我的一种冒犯吗？”
影子听完之后嘴角抽动了一下。
“至少这垃圾标记比你的破流程还有人味。”
广播停止了一会。
饮料库随即剧烈震动起来。
旧锚点回收失败
备用壳替代程序开始启动
目标为0831
钥匙芯宿主优先级提高
魏寒看着这一行又一行的冷字，眼睛渐渐变小。
果然。
白医生不可能只准备一条路。
0619以及赤鬼在拒绝回填之后，他直接将主意打到了魏寒身上。
影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说明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原委。
“你救了他们，但是把你自己推到最前面了。”
魏寒将两个瓶盖装进口袋中，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没事，我本来就在前面。”
“但现在至少少了两个被他当零件的人。”
货架后面突然发出咔嚓的声音。
三只白手套从后面维修的地方钻进来。
他们没有停顿，直接冲向了魏寒右臂。
影子手中拿着一把刀挡在前面。
魏寒却抬手按住他肩膀。
“不要继续战斗了。饮料库锚点已经保住，接下来要运行的是它了。”
影子看着门口。
“门被封死了。”
魏寒抬起头来望着上面那台已经报废了的冰柜。
“谁说要走门？”
他抬脚把冰柜底座踢开。
里面有一条很窄的旧货梯井。
井壁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澡堂补给线。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路？”
魏寒手里拿着一只刻有赤鬼图案的瓶盖，并且抓得很紧。
“这个瓶盖记得。”
白手套已经冲向两人。
影子一刀砍出去把前面的那个砍走了，转身就钻进了进货梯井里面。
魏寒也跟着跳了下去。
井里又窄又黑，脚下是潮湿的铁梯，空气里还残留着可乐的糖浆味。
上方传来白手套撞进冰柜的闷响。
魏寒向下移动了数米之后，忽然就听到了赤鬼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魏寒。”
“嗯。”
“那半截要是还活着。”
赤鬼停顿了片刻。
“他说。”
“下次见面，可乐要得他给请了。”
魏寒笑了一下。
胸口一直被憋闷的气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可以。”
他刚应完，掌心骨片再次发热。
但是这次不是补录。
两个瓶盖与钥匙芯之间形成了一条新的细线。
线的末端指向澡堂里的地方。
有一块旧补给箱被隐藏了很多年。
这就是赤鬼第一次将可乐递给他。
魏寒低下头来，下方的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白医生输了一手。
但今晚还没有完。
因为在那条细线尽头，除了可乐味。
还有一张尚未打开的旧名单。
